无眠的刀片。

「荒誕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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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L】卡罗那

新风格的尝试,写了一次长长的柔软的甜文

预警:豆勋/十岁年龄差/年上


「卡罗那」


#1


宋旻浩正站在画架后盯着不远处的人看。他试图从那具漂亮躯体上借来些什么——特别是喉结、手指或眼睛——悄悄融进面前看似杂乱的抽象画作中。


以往他不常画人像,尤其不爱画所谓人间真善美的形象,那活像一场精致却恶俗的骗局,多落一笔都要良心不安。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私心病开始发作了,更加神圣的义务正促使行动:用眼睛把少年纤瘦的身影偷走,再用蛮不讲理的线条和格外明艳的色彩量身打造出水晶展览橱窗,只为画面能永远定格在这。


少年半倚在沙发上,一张略显稚气的娃娃脸,一头柔软、蓬松的黑发,一副还未完全成熟的骨架。他穿着宽大的纯棉T恤,盖住了半截大腿,光滑匀称的小腿裸露在空气中,膝盖骨小巧可爱,脚踝上浅浅印着一圈短袜咬出的圆形齿痕。皮肤染着牛奶的颜色,阳光都有意要为他镀层金,他却像不爱华丽似的,在摇摇晃晃间几近透明。


世上的漂亮有很多种。有的漂亮是霓虹灯闪烁的夜景,艳丽归艳丽,到底落了俗套;有的漂亮则是春日富士山下初绽的樱花,像被泉水洗礼过。


在宋旻浩眼里,李昇勋无疑是个漂亮少年,但却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


没有大众普遍喜爱的深邃眼眉,也不是惹人怜惜的洋娃娃模样,但他偏就有这种魅力,叫人盯着看便头脑发昏。是介于极端反差间的第三种诱惑,矛盾在他身上被奇妙统一,拥有充满清爽气息的皮相,骨子里却天生含着抹湿漉漉的性感。


宋旻浩在温暖的阳光里打了个寒颤,他的皮肤好像在描绘骨架时穿过实在的一切直接触碰到内里。水汽冰凉刺骨,吐着艳丽的蓝色火焰,生生把靠近的指尖冻伤。他连忙抽回手,从口袋里取出深色太阳镜戴上,起身搬着画架往窗口的方向移动。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近到仿佛触手可及的范围。这是穷途末路的选择,与主动献身火湖无异,他对自己也确实做出审判。但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得离阳光更近些,哪怕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最安全。


此时的搬运在宋旻浩看来是讨人厌的工作,不可避免的噪音试图破坏诗意,当他失手将画笔碰落到地上发出一片狼籍的声响时,罪恶感顷刻就占领了心脏。他几乎条件反射回头去关注画里的人,甚至想开口恳求原谅——当然没有付诸行动,这样做恐怕会被当成追求艺术途中疯掉的画家,虽然换个立场这句话恐怕再贴切不过。


然而,不知是喜是悲,动静并没有引起李昇勋的反应。事实上,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满不在乎,尽管有双眼睛在不足十米远的地方注视着他,目光是那样赤裸那样滚烫,但他连余光都不屑施舍,那点星火被直接忽视了。当下他只顾盯着电视里无厘头的综艺,被逗乐时肆意发出一连串笑声,又拿起果盘里新鲜的水蜜桃咬下一口,舌尖顺着手指快速舔舐掉正在往下流的汁液。


这一幕看得宋旻浩脑内警铃大作,他几乎不敢继续坦然欣赏。上帝啊,请宽恕小孩子总是那么不懂事吧,他们是天真的惯犯,也幸有这点天真才能被无罪释放。毫无疑问的,李昇勋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果汁滑落的位置、侧过脸颊的角度,连坐姿都经过思考。他尚且明事理,却并不真正懂得会引起什么性质的后果。


现在是蜜桃的最佳赏味期,哪怕只是静置在空气中也不停散发诱人多汁的香气,不要说再破开皮肉露出内里。滋味会在唇齿间漫溢,初具口感又尚未烂熟,美好得有点不像话。


天衣无缝的甜蜜陷阱,宋旻浩深吸一口气,这么做出评价。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尝尝才是。




#2


首先应该坦率认罪,李昇勋,这个在艳阳里肆无忌惮发光的十七岁少年,是让他灵魂都痛苦燃烧的心上人。


他们最初住隔壁,下课时李昇勋会骑着那辆小破自行车经过宋旻浩家门口。上学的他穿着那身不算整洁的校服,短裤堪堪够到膝盖,脚踩一双边上开了胶的球鞋把车骑得飞快,还自得其乐哼着歌。显然这是差劲的习惯,不过仗着自己熟悉地方,有什么情况一时刹不住了才保命似的按两下铃,实际上压根不着急,笑得比春风还醉人。


第一次见他时像是梦里的场景,提着行李箱和大袋东西的宋旻浩险些被他撞到。这回事发突然,李昇勋是真惊慌失措了,连铃都没来得及按,立马急刹车停下道歉,再三确认没事后才离去。


但第二天欢快的铃声照旧在窗外响起,吃过亏的少年车速不减,甚至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摇头晃脑。宋旻浩见状直呼要命,怎么能连这顽劣的模样都可爱呢。


这个词在他心中能算作最高级,包含着所有柔软甜蜜的形容,到嘴边被爱意的蜜裹住化为一句“可爱”。


毫无疑问,李昇勋那声质地柔软的抱歉轻易把他的心融化了,目光聚焦于那人远去时洒满阳光的背影,飞起的衣角上写满了与自由有关的诗句。那枚绿色的小果子悄悄从枝头落到他心口,敲得他节奏大乱。




李昇勋。宋旻浩默念着这个名字,温热气流划过唇齿间。现在,闭上眼睛,试着重新描绘一遍这不期而遇的意外惊喜。


第一周的他是嫩黄色的迎春花,骑着单车在风里摇曳出一圈圈光晕,鲜而不艳。精力旺盛的少年很少会放学后准时乖乖回家,逛去别处是常有的事,一周总有几天推着车手里提一袋东西或边吃边走。炸物,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是常客,青春期的典型口味,食欲面前营养早就被抛到脑后了。


他鼓着脸颊嚼东西的样子像小动物,比如说皮毛顺滑的兔子,或者眯起眼睛的仓鼠。吃完后总是伸出舌头舔掉嘴角残留酱汁,再仔细吮干净手指——宋旻浩只恨自己不能出声警告他不要做这样的动作了,天知道偷偷注视着的人内心会因此掀起多大的波澜。


第二周他和自己已经能搭话,周末跳完舞回来恰好遇见时两人会随意聊上几句。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原因,他声音都透着欢快的情绪,眼睛亮晶晶的,是朝雾里的水晶葡萄。


宋旻浩喜欢看他笑,越放肆越张扬越好,眼睛眯成两条线,脸颊微微鼓起,那模样极富感染力,说醉人都不为过。最典型的例子,大概是已经走到家门口的李昇勋又突然退后几步冲着他大喊明天见时附赠的那个灿烂笑容。


以后每天都要见——宋旻浩清楚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第三周,少年亲手打开天堂之门,扎着丝带的糖果礼盒把他送进了自己怀里。


宋旻浩如预期那般制造恰好相遇时,李昇勋正站在一边费力地转动着眼睛,试图把刚才风吹进的沙粒弄出来。


“要眼药水吗?”见状,他好意提问,又鬼迷心窍地补了一句,“或者需要我帮忙吗?”


李昇勋听见声音转头望着他,被揉搓过的眼睛红了一圈,一副刚哭完的可怜模样。不知是没听清第一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出乎意料地应道:“那麻烦你帮我一下。”


树荫和透过枝桠缝隙的洒落的光线笼罩着,周遭是一片浓密到发亮的绿色,让人沉浸在头晕目眩的氛围里。他们似乎都被这环境蛊惑了。宋旻浩一步步走近,双手温柔地捧着李昇勋的脸,接着让舌尖触碰到对方湿润的眼球,轻轻舔舐。这一点缓慢移动的微小距离足以使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每一个瞬间被拉长至无限,每一个细胞都因此活跃起来。


“好像没有了。”他眨眨眼睛,叶片间漏下来的光点落在嘴角,勾出一抹亮丽的笑,“谢谢。”


泡沫倏然被炸开,字句随水晶手鼓的节奏敲击心口,把关系囚禁在黎明牢笼中。他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苦胆、薄荷、玉香草,一种神秘而稀有的味道。


“不要再对我说谢谢了。”大约是迷了神智,这句话脱口而出,宋旻浩当下停止思考,嘴唇自动张合,灵魂追寻着那源头去了。


“那这样呢?”


狡猾的猫咪没有因此露怯,相反,他带着挑战的意愿凑了上来,吐出温热的气息,把吻印在宋旻浩颤动的眼皮上,然后独自开心地放肆大笑,像只轻盈的鸟雀般擦过人身旁,快步跑走了。宋旻浩只觉心脏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化成懒懒的糖浆挂在枝头,只待那幼小的翅膀一振,便滴落了。




#3


“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兜风。”他弯着眼眸的十七岁情人站在门口说。


兜风,这真是一个好词。气氛浪漫,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从李昇勋嘴里吐出后还裹上了一层蜜,甜丝丝的。


风很轻,吹着庭院墙上植物下垂的枝条,柔美的影子在地上摇曳,间或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摇摆颤动。路上偶有车辆行人来往,声音细碎杂乱。


李昇勋像想起什么似的,拎起放在一旁的纸袋递给宋旻浩:“这个给你,我妈说要给新邻居送点礼物才符合礼节。”


打开袋子一看,是两盒鲜奶蛋糕,简简单单的四方造型,没有裱花,只在顶上放了颗草莓当点缀。他暗自把这散发甜蜜香气的小点心和他眼前的少年画上等号,已经在脑海里预想好要如何细细品味。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记得替我感谢你妈妈。”


“你搞错了。”李昇勋不急不慢地补充,语气中有压不住的得意,“这蛋糕是我买的。”


“那——”


“你也不准对我说谢谢!”


他听见这话低笑出声,心下立刻了然对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伸手拨开李昇勋额前的发丝印下一吻:“拿这个来抵感谢还满意吗?”


“嗯……还凑合吧。”




窗外的暴雨刚停,叶子像洗过一样有着油亮亮的光泽,李昇勋穿着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站在午后阳光里,他甩了甩伞上的水珠,长腿一跨坐到宋旻浩单车的后座上,用略带欣喜的语调说:“我看今天下雨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我跟你说好了的嘛。”


车是带篮子的老式单车,座位较高,金属连接处有的还生了锈,活像五六十岁大妈早晨骑出去买菜用的。李昇勋起初好奇地打量,等新鲜劲一过就忍不住吐槽起来:“在我的观念中兜风至少是会开摩托车的。”


宋旻浩干笑两声,回答地很简洁:“我没有驾照。”


“好吧。”他又嘟囔了几句有的没的,悉数被吹散,一直飘到很远的巷尾。


李昇勋的脑袋里本来是幻想着速度与激情的画面,坐到晃晃悠悠前进的老年单车上才发觉自己提前体验起了夕阳红,垂着脑袋把手里的伞又打开,一道一道抚平褶皱,再绑好。


“是不是觉得失望?”


“你要听实话吗?其实有一点。”


他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载着李昇勋拐到附近的一条小路上:“你可别小瞧自行车,坐稳了。”


“什么?”


李昇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车便从倾斜的坡上冲了下去,直把头发都吹得往后,吓得他慌了神一把抱住宋旻浩的腰,张嘴吃了口风后大声发问:“怎么突然开这么快?”


闻言车似乎慢了些,又在他刚要松手喘口气时加快速度,伞都在手忙脚乱间掉到地上。他死死贴着宋旻浩确保自己不会摔下去,空出一只手去捏对方的脸,气呼呼地喊着你好讨厌,宋旻浩却笑得更开心了:“真的讨厌我吗?”


“你先减速再说这种话!”


到底还是放慢了,他们沿着小路前行,李昇勋的心脏终于落回躯壳里,又有了闲心看风景。路旁栽着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树,他无聊地数着经过了几棵,刚数到三还是四就混淆了,又重新数起,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感觉怎么样?”


李昇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抱着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这时宋旻浩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李昇勋的体温和呼吸无比清晰地被他感知,像阳光一样温暖,像风一样轻柔。他多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希望这种无法描述的情绪能停留地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确信这天下午自己看见了某个充满光彩的瞬间,他披着伪装的躯壳继续骑车,灵魂却早已编织出一个个写满李昇勋名字的幻境,一头扎进去不愿清醒。




搬家卡车曾一度载走过宋旻浩无数个夜晚的旖旎梦境,他魂不守舍地颓废了几天,盼着是不是打开窗口时能看见那道光,希望却落空了好久好久。


他试着转移注意力,专心于创作,或是用酒精尼古丁刺激神经,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无论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我麻痹,在摇摇欲坠的粉色幻境里全都毫无意义——他依旧痴心妄想着自己是新时代的爱伦坡,而幻境里的人则理所当然成了弗吉尼亚。


或许念想真能化为实体,又或许是上帝怜悯他乞求的模样,一天夜里,一轮银色的月亮落进了他怀里。


李昇勋发梢还在滴着水,伞丢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记得要冲上来死死抱住他,让冰凉的皮肤也亲密接触。他将脸颊贴在宋旻浩的颈侧,胸口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带着气音低声呢喃道:“我好想你。”


宋旻浩愣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消化这过分可爱的现实,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回抱住眼前失而复得的夏娃红苹果。




#4


黑色,蓝色,粉色,今天是白色。


李昇勋披着纯洁无暇的色彩走到沙发边挨着宋旻浩坐下,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绒毛细嫩的水蜜桃,把它向上轻轻抛起,再用手接住。应该还未成熟,落在手心里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于异样的心理,他将桃子截了去。


“干什么啊。”李昇勋侧过身来看着他,试图伸手去够,没能成功,便趁这个时机一把抽走了他平铺在膝盖上的书籍,兴致缺缺地一页页飞快翻着,想要找到有趣的东西,最后在“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这句前停下动作。


宋旻浩凑过头去,近到李昇勋的发丝抚在他脸上的程度,他默念着那句诗,模模糊糊的意念迸发出了滚烫岩浆,他像被烧着似的突然拿开诗集,不敢再去看。李昇勋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接着,这个反叛精神高涨的少年便转身坐在了他大腿上,试图把书或者桃子抢回来。


他一下子思维全盘崩溃,几乎瞬间到达错乱的边缘,说不清到底是激动还是惊恐多一些。他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忽略体温相触的部分,防线却如李昇勋身上薄薄的织物一样容易破裂,他无法不去感受那两条搁在他膝上的腿带来的摩擦,还有衣料因此发出的声音。


“好了不要闹了,快下来吧。”


恶质少年却已经起了玩心,眯起眼睛露出狐狸的笑容:“我偏不。”


为了防止这小家伙掉下去——内心这么说服自己——他伸手搂住李昇勋的腰,往自己的方向压近了些。在手指掠过光裸的皮肤时,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烫,整个人跌进了让人晕头转向的热气之中。或者,不如就这样吧,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耳边不断响起低声蛊惑。柔软灵活的身体在他绷紧的腿上肆无忌惮,每一次移动都让他战栗,颤抖的原始心性几乎陶醉于这欢乐。


不,不可以,理智是时候回归了。宋旻浩用力压制住那人挑衅般的动作,手指颇具暗示性地在大腿上摩挲着:“你这个年龄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李昇勋立刻将手搭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多。”


一个早熟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僵持了几分钟,宋旻浩还是败下阵来,抱着人低声哄道:“不闹了好不好?”


“我一直没有在闹,我很认真。”


“但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行吗?”


“宋旻浩,你不要对我用这种哄小孩的口吻说话,我们只差十岁,且各种意义上平等。”


宋旻浩被这话噎住了,后知后觉般叹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慢条斯理地剥开桃子皮将果肉送到李昇勋嘴边,用一种类似被遗弃小狗的眼神盯着他看。他被盯地受不了,满脸不乐意地转过头来,照着那水蜜桃狠狠咬了一口权当发泄。




他该有预料的,平凡人也许会对这种结果感到挫败或无趣,而他的少年始终是个狡黠的小混蛋,急于撕开直率的天地坦诚给自己看。


宋旻浩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正打着哈欠的李昇勋,一见他醒了,便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咪般主动倒进他怀里。这过分甜蜜的幻境和灼人的火焰一同照进现实,宋旻浩甚至不敢抬起哪怕一根手指,生怕自己的热度烫伤了对方。他犹豫着是否要推开,被不耐烦的李昇勋用身体压了回去,接着用力把嘴唇贴在他嘴上,唇齿间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他一时因此迷醉了,甚至忘却自己长久所坚守的防线,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显得天真可爱的吻,把生涩的攻击一一化解并吞下。


直到那只作乱的手悄悄伸进他的睡衣,覆在胸口纹身上的凉意把他惊醒,他才急忙结束这荒唐的行为,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你起反应了。”作恶的少年跪起身,满脸轻率地拨弄着乱糟糟的头发,“别遮了,我刚才碰到了。”说着作势要伸手过去。


宋旻浩连忙抓住他的手腕,语气里是浓浓的无奈意味,“昇勋,真的不要闹了。”


这回李昇勋终于收了笑意,冷着脸蹙起眉头望向他:“宋旻浩,你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要再有这样的举动了,我会因此困扰。”


“困扰?”他换上嘲讽的笑容,“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只觉得困扰吗?”


“你听我说,我愿意等你,一年两年或者更久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我不想等了。”


“既然你不是小孩子了,偶尔也收起幼稚的无聊想法行不行。”


“我和你到底是谁更幼稚一点?”


“至少我没有死缠烂打的行事风格,不至于惹人厌烦。”对着怎么也不肯开花的小顽石,宋旻浩没由来生出了股无名火,一时口不择言挑了那带刺的话投出去。


谁料这言语正戳到了李昇勋痛处,一向骄纵惯了的他忽然在得宠的舒适圈碰了颗硬钉子,还带着怒气直戳最深的伤口,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咬着牙恨恨地盯着宋旻浩半晌,转身摔门离开了。


当天宋旻浩一通电话打到李昇勋家里,通知他们把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领回去,李昇勋就坐在一旁看他打电话,什么话都没说,维持着冰冻的冷战氛围。


来接李昇勋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说是李昇勋的姐姐,打开门第一眼见宋旻浩时晃了晃神,再恢复过来便换上了害羞的作态。先客客气气地说了好些体面话,又象征性数落一番李昇勋,最后以日后请吃饭来答谢为由非要留电话。他连声说着不用,但拒绝不掉,本还想再推辞,一瞧见边上李昇勋正眼都不愿瞧他的讨厌模样便马上改了主意,扬起春风得意的笑脸给对方亲手存下了号码。




#5


诚实一点,宋旻浩心中的确有懊悔,或者不如说从那天起就长久陷入了悔意中。


普鲁斯特式和普罗克拉斯提式的臆想让幻境交织成朦胧的美丽风景。他背部流畅而稚嫩的线条,佛罗伦萨式的骨节,柔和的白色皮肤,还有毫无欲望的纯洁的吻,这些东西让艺术都成了附属品——那个李昇勋,他的李昇勋,卡图卢斯只配输得一败涂地。


宋旻浩曾在学校附近的音像店里见过他的小卡尔曼,那个神色欢快的家伙,好像缺失他的人生并不会变得多不同一样,正在为此伤神,下一秒李昇勋瞧见他后霎时变得不善的脸色又让他重新得意起来。


仍然是恶劣的小混蛋,仍然是不肯开花的小顽石,仍然要故作大人姿态,仍然是他的少年。他动荡的心只要这一眼就放下,世上哪有什么摇摆不定,在爱意面前通通化成泡影。他只想听见那质地软糯的嗓音,然后用最柔情蜜意的姿态去迎接。


现实总是具有攻击性,如同拨通电话后李昇勋刺耳的语气,宋旻浩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是什么模样,炸着毛弓起脊背,像只随时要准备攻击的猫咪。


“你要找什么女人风流快活我无所谓,但别妄想我给你牵线搭桥。”


“哦——看来你的确非常在意我给她留了号码这件事。”


“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希望她让你这种混蛋给骗了,被美色冲昏头脑是不理智的。”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以后不会给别人随便留号码了。”


“宋先生,你只会为了琐碎的事道歉吗,容我直说,这也太不值钱了,如果你再不说正事我就真的挂了。”


这是个信号,是小狐狸为自己铺下的台阶,正有要往下走的步调,宋旻浩急忙上前一把抓住稻草:“昇勋,我认输了,只这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有冷冻剂的作用,冻结了空气,对面突然没了声音,陷入长时间的静默中,不久便挂了电话。他望着中断的电话界面,心里却感到无比安定。


他的小卡尔曼一定会来的,因为他从来不是倒霉的何塞。




让他回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呢,宋旻浩看着不知何时钻进他被子的李昇勋,脑子里冒出来这样的问题。


他是个幼稚的小恶魔,怀着最纯净的好奇心和梦想家才具备的仪式感闯进宋旻浩的世界,手脚并用一步步朝着罪恶的方向挪动。他伸手触碰,观察着每一个反应和表情,好像对人类会被轻易勾起欲望感到非常有趣似的,如同试探新鲜玩具一般恶意逗弄着对方。


又来了。宋旻浩叹口气,在这件事上李昇勋就像一个屡教不改的叛逆坏小孩,他好像不在意后果也不会受教训,甚至他也知道这么做意味着带来哪些麻烦,却始终有着深到让人匪夷所思的执念。


而今天他显然比以往更加大胆,没有止步于肌肤表面的接触,事实上他根本有备而来,一早就埋下的诱惑种子现在已经结果。宋旻浩知道他一直都在渴望更深入的东西,赤裸一点表述就是侵占和拥抱,每一次他黏在自己怀里故作天真地勾引时都是在诱导这种可能性成真,但万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发展到成为现实。


晶莹剔透的水光中,那双闪着泪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已经发生实质关系了,你如果再推开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湿润又温热,柔软程度让宋旻浩头皮发麻,紧贴身体的光滑肌肤持续散发着该死的桃子沐浴露香气,一点点泛出通透的淡粉色。


没有人应该拒绝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它挣脱伊甸园的树枝坠落在自己怀里,烂熟的甜美让汁水溢出,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满是情欲的味道。他伸手揽住人腰,来回抚摸着绷紧的脊背,上赶着讨好地问:“疼么?”


明知故问的混蛋——李昇勋的表情出卖了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小孩耍脾气般推了他两下,转过头去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别扭表情,当然,毫无威慑力。何况他的身体已经在被安抚后诚实地软了下来,直往自己怀里靠,比什么都更具说服力。宋旻浩低笑,含住他嘴唇送上一个黏糊糊的吻,两人舌头纠缠在一起,毫无章法地舔舐吸吮着对方的,喘息声含满了水汽。


他的宝贝正是热衷混乱浪漫的年龄,羞耻心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爱意冲淡,坦诚将自己展露在心爱的人眼前是证明情感的一部分。李昇勋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顺着本能叫出声,在被弄疼后毫不犹豫咬住宋旻浩的肩,觉得舒服了则眯起眼抱着他脖子猫咪似的蹭。


还有比像牛奶仙子一样的漂亮少年在自己怀里因快感而颤抖更美好的事吗,世上再没第二种快乐可以与之相比拟了。这里是写满罪恶的天堂岛——纯粹的恶魔栖息地,硫磺火焰在裂开的石缝间喷涌而出——但谁能否认这里仍旧是天堂呢。


上帝最宠爱的孩子在眼前,汹涌而来的浪潮之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四肢并用紧紧缠住他,拖长了质地绵软的尾音小声呼喊他的名字,宋旻浩几乎要因此沉醉了,音节从李昇勋嘴里吐出便成了有魔力的咒语,把他的心牢牢锁住,他成了飘忽宇宙中被神明祝福的渺小却幸福的存在。


两人浮在退去的浪潮上慢慢飘往平静的海岸,虚空中落下一团柔和的光包裹住他们。宋旻浩侧过身把趴在床上的李昇勋又抱回怀里,奖励似的在脖子上印下一串红痕,李昇勋抬了抬手指,哼哼唧唧两声就没再搭理他,任他胡作非为去了。


空气里有东西噗噗地炸开,像一朵朵棉花,又像爆米花——不,直觉比那都漂亮得多。他开始笑,笑到连怀里的人都费力睁开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无声询问,他还是在笑。


心情像刚下过一场洗刷一切的暴雨后的万里晴空,宋旻浩亲吻着李昇勋颤动的睫毛,轻轻在耳边回答:“我的樱桃树开花了。”




#6


我爱你。我是个蛮横的折花人,但我爱你。我酿成罪恶,奔赴深渊,等等等等,但我爱你,我爱你。


-End-


*

注1:《卡罗那》,来自策兰的诗《卡罗那》。

注2:绿色的果子,法文俚语,意为对成熟男人很具吸引力的未成熟姑娘。

注3:“黎明牢笼”、“苦胆、 薄荷、玉香草”,来自洛尔迦的诗《梦游人谣》。

注4:爱伦坡,二十七岁时娶了十三岁的弗吉尼亚。

注5:“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来自策兰的诗《卡罗那》。

注6: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式创作强调生活的真实和人物的内心世界。

注7:普罗克拉斯提,希腊神话中的巨人。

注8:“那个李昇勋,他的李昇勋”,仿卡图卢斯的对莱斯比亚的呼唤。

注9:卡尔曼,梅里美小说《卡尔曼》中,卡尔曼抛弃了情人何塞。

注10:佛罗伦萨式的骨节,指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

注11:硫磺火焰,审判日来临时,堕天使会被扔进硫磺火湖。

注12:樱桃树,来自聂鲁达的诗《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注13:“我爱你。我是个蛮横的折花人……”,仿纳博科夫《洛丽塔》中句子:“我爱你,我是个五只脚的怪物,但我爱你。我卑鄙无耻,蛮横粗暴,等等等等,但我爱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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