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的刀片。

「荒誕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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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L】夏夜曲

来发个库存
来自半睡半醒时的灵感
属于夏天的故事,现在抓住几乎只剩影子的小尾巴发出来吧

「夏夜曲」

市中心图书馆的钟敲响时天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夏天的夜总是来得缓慢,未落尽的余晖把天际熏染成浅淡的粉紫色调,大片云朵懒散漂浮,像未成形的棉花糖。背对地平线站着的建筑被擦去色彩,在温柔里自愿蜕变,成为上帝之手下的剪影艺术品。
诗人定会把这个场景写得无比美妙,他们总是擅长文字的魔法。未成熟的甜美夜晚,到底什么更值得成为画布上的侧重点,云?城市?行人?嗯……或许是光?
宋旻浩被这想法分散了注意力,沉浸于那间遥远的破旧画室。老旧默片的画面在上演,太阳光芒被地平线吞没了,一团软糯的圆悬在那儿,像红艳艳的山楂果。他没忍心让灯光击碎黄昏将熄的宁静,继续靠在窗边长久注视,然后极为慎重地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必定是热烈的色彩。
直到后方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了三声,拖长的尖锐尾音终于让他回过神来。
“确定你来开车没问题吗,我怎么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李昇勋从窗外收回视线投到正慌忙踩油门的人身上,“我保险上个月好像到期了。”
“放心好了,至少续保之前绝对能保证安全。”
话语保留颇为刻意的暗示,任谁听了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似乎拙劣,却更容易引人上钩,不知能不能算是更精湛的圈套。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主动咬住诱饵:“那之后呢?”
“之后啊……哥什么时候天天坐我的车了再问也不晚吧,现在就要让我担此重责吗?”
上扬的尾音绕了个弯,比想象中更纯粹幼稚,却绕得李昇勋头脑发晕。他暗自将原因归结为阳光刺目和晕车,打开前侧的储物箱拿出太阳镜戴上,别过脸去不再理会。
宋旻浩在驾驶中抽出间隙往右边看,李昇勋又在望着窗外,像要用眼睛记住沿途的每一幕。原先搭在额前的刘海被吹得整个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他倒并不在意,只伸手将遮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开些以保证视线,从头到尾没有关窗的意思——他大概是喜欢这样的,一路上都试着将手指探出去,与透明飘忽的自在相认。
风把花色衬衫的衣领翻起,车内的旋律流转飘散到窗外。音响里在放一首西语歌,歌名未知,但轻快的节奏总有能轻易带动情绪的魅力,他应和鼓点自得其乐点头,时不时跟着哼两句。弗拉门戈吉他的独特音质敲击在耳膜上,玫瑰色虚空中倏尔生出风情摇曳。
泼满青柠橘子汁的远空是背景,看不清表情的李昇勋是主角,他披上暖色的光融进夕阳里,周身散发着水果味硬糖的香气,
宋旻浩赶紧收回视线,一时竟说不出这浪漫氛围的造就者究竟是音乐是景色还是人。他拒绝被那个飘渺的答案捕捉,就像心虚的人有所后怕,顺着合情合理的掩饰将音量又调大了些。
车在下个路口遇见了长达一分半的红灯,他趁这个片刻看了眼手机,说还有大概半小时路程,李昇勋才像如梦初醒般突然问起此行的目的。
这是古怪的常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似乎不将这些放在第一位考虑。当宋旻浩开口邀请,且只是试图邀请,他便很快给出明确答复,好像附加条件都是多余的,唯有“去”和“不去”值得思考。而这两者和任何可能性都不存在固定的模式组合,纯粹出于他摸不透的心情。
“有位年轻诗人的诗集要出版了,我朋友邀请我来参加今晚的聚会。大概是……朗诵会?啊,真是复古的闲情逸致。”
“这样。”他随口应道,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我应该不在邀请之列?”
宋旻浩则回答地理所当然:“在啊,我现在以我的名义邀请你,不算太迟吧。”

书店的入口显得隐蔽而奇怪,有一道长长的弯曲石阶。玻璃门靠左,推开后左侧是一排贴墙陈列的绿色盆栽,右边则全都摆放着落错有致的书架,角落里是三两条长长的软凳,供人阅读休息。
店里人很多,至少比平日的书店要多。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交谈,有的则在阅读架上最新的书籍。白色大桌子上摆着小蛋糕和一次性纸杯装的饮料,可以选择酒水或软饮。
朗诵会还没正式开始,宋旻浩拿了杯苏打水坐在边上,几个熟识的好友来同他攀谈。聊了一阵后他回头四下寻找,发现李昇勋正处在另一个小小的簇拥下,自如应对着陌生的人群。
朗诵会的主角——那位年轻的诗人——也被这情状吸引,端着杯子朝他走来,友好地与他握手。这个角度无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气氛轻松而欢快,就像一场聚会该有的那样,甚至更为热烈。
一旁的朋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吹了声口哨:“那人是你朋友?看着挺不错啊,我怎么好像以前没见过?搞什么的?画画?电影?写作?”
“你话怎么这么多啊,自己去问他吧。”
宋旻浩将剩余的苏打水饮尽,把空了的纸杯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去桌上又拿了杯酒,转身也继续投入聊天中。
墙上的时钟敲了三下,出版商从里间走出来与诗人握手,大声向众人赞扬这是多么优秀的作品,又提到这次对出版帮助很大的几个人。人们便明白这是朗诵会即将开始的信号,各自找舒适的位置或站或坐,准备聆听。
他仍坐在原来角落的软凳上,李昇勋则受那位诗人邀请移到了更靠近发言台的位置。
诗人清了清嗓子,惯例发表了开场白和一些琐碎的感谢致辞,等第一波掌声落下才继续说下去。
“这本诗集是我这三年的心血之作,三年里我到处旅行,去感受各国的景色和民风,这些经历给我很大的感触,我必须说,大自然的美有令人震撼流泪的雄伟力量!这种魅力促使我写下了这一阶段的代表作品《山野短歌》。”
于是他开始朗读这首诗,的确很短,大约只有八九句,但他绘声绘色念了两三分钟。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伟大的诗人里尔克。他也有过一次改变他创作的旅行,从早期带布拉格色彩的浪漫抒情风格变得更加注重表达思想感情和人生意义,这无疑是质的飞跃。而关于里尔克,不得不提的是他与克克拉和波拉的故事。我想,每个坚持艺术创作的人都会面临这种抉择,是伟大的作品,还是生活。里尔克选择了艺术,这某种意义上的确成就了他……”
后面的话宋旻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意识在剥离,缓缓飘到了很高很高的空中。一双眼睛于漆黑夜幕间猝然睁开,晶亮而透彻,带着湿漉漉的恨意,将他击落在冷白月光洒满的温热土地上。
他的视线隔着遥远距离和李昇勋的相撞。
他们都被击中了。
生活和艺术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洒脱的自由的浪漫的沸腾的,它们不能扎根于现实土壤,种子只会奄奄一息吐出萎靡衰败的花苞,根茎像是随时要腐烂死去,却又苟延残喘存着一口气。
里尔克主动错过了他心仪的金发女郎,理想和现实的双重影像,混乱的梦境排列,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便是结束的时候。得不到就总是美好如初,手中的远不及遥远的万分之一。
宋旻浩也好,李昇勋也罢,他们深陷其中,无比清楚现状是如何,又偏要抓住朦胧的奇迹色彩不放。
就像故事的最初,那个滚烫沉闷的午后在画室遇见的两人。待公事都说完了,人也都散了,他难得一见地主动开口留人,在过分微妙的气氛中脱口而出邀请对方当模特。而李昇勋几乎是立刻婉拒,只留下一张名片和一句近似调笑意味的“明码标价”。
这也许是维持平衡的方式,但天平如今已经不在意是否倾斜,眼看着就要倒塌了。
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向朋友打完招呼后穿过人群走到李昇勋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说:“哥,我们出去吧。”
那人半垂着眼睛,活像一株因长时间缺少阳光而逐渐丧失活力的植物,方才璀璨的光似乎从未亮起过,唯余熟悉的沉默作态。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默不作声。
“……出逃,还是私奔,你喜欢哪个说法?”

凌晨一点,喧嚣落幕后浓稠的寂静是主基调,这条街上一片漆黑,还发着光的只剩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昏黄路灯。
他们从大街一路走到了七拐八弯的小巷,路灯出现的间隔明显变长了不少。偶尔看不清道路,一脚踏在略有松动的人行道砖上,清脆的碰撞听起来比往常响了十倍不止,还因夜色而镀上层惆怅柔软的外壳,久久回荡。
宋旻浩始终低着头,他在尝试能不能只踩着同一种花纹的砖头走完这条路,也在思考一些与场景相符的问题,比如,闹市和荒郊是否只有一线之隔,或者到底如何定义热闹与荒凉。
就像现在,如果以自我视角出发,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这是一座空城,独剩下他和李昇勋在街头自由散漫,用呼吸亲昵缠绕着彼此的命脉。唯有在这座空城里,他们从完整个体的定义中被剥离,短暂依附对方而活。
李昇勋从书店出来开始便维持着沉默,只在途经上一个拐角处的便利店时打招呼说要去买瓶水,但说完也不等任何回应,转身踏入店门口。宋旻浩便留在外面,倚着玻璃门摸出支烟点燃,然后看着没什么星星的漆黑夜空。
他莫名对现状生出些许不安来。
那些话语从来都不带询问意味,更像是迎头砸来的通知,不留余地,也不需要回应。
事实上任何人都没办法干涉李昇勋要做什么,他的决定总是无比自主,也常常过分跳脱,想到什么便动手去做了。他接受却又不在乎外界的言语,像风一般,从不为任何事物驻足。
这种特质的确无比吸引宋旻浩。他因此动心,几乎在电光火石间燃起爱意,耗费不少时间为对方画肖像画,也写过不那么成熟的诗句相赠。
但危机感现在清晰出现了。宝物就是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光芒,于陌生人群之间依然能被轻易瞧见,更不要说他还长着能活动的双脚,有着不羁的自由灵魂,和不知何时会羽翼丰满的翅膀。
等李昇勋拿着矿泉水出来时,宋旻浩已经做好了决定,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在荒凉的街道上狂奔,鞋底踏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声响。
他拉着李昇勋拐进一条更加黑的暗巷,往里走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根电线杆,蒙着一层灰的白炽灯正一颤一颤闪着光。像为了什么无聊的仪式感,两人很默契地在灯下站定,低头喘着气。
潮湿高温的天,连风吹到脸上都裹挟着化不开的闷热。奔跑后的他们浑身散着热气,在狭窄的巷子里能清楚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让宋旻浩生出一种体温共享的错觉,似乎两人的骨血融作一团,器官化为一体,在用同一颗心脏跳动维持生命。
头顶上不甚明亮的灯光此刻成了追光,把两人从黑夜强行带上舞台。接下来独属于他们的故事要上演了,他们是剧作者,是导演,也是仅有的演员。
他忽然将李昇勋按在墙上,借着光线长久注视着那双眼睛,压抑下亲吻的冲动后开口:“怎么办,哥让这件事变得好复杂。”
措辞是一路上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草稿后拟定的最佳方案,恰到好处的暗示和收手,对此宋旻浩还略有些得意。
也许坦白质问是最好的方式,可他并没有合适的立场,闭着眼睛理直气壮岂不是耍无赖。何况潜意识还不想自我暴露,他的确存了那份心思,彼此都有所察觉了,但率先亮出底牌仍是忌讳,好像那样做就是宣告这场比赛他认输了——无比微妙的、奇怪的胜负欲。
狩猎者的目的都是获得猎物,为此往往要付出大大小小的代价,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将自己的命脉反送到利齿下。
“你怎么确定是我在让它变得复杂?或者说,就算是又如何?”
“它可能会让我非常苦恼。”
“可能?”
“对,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念出剧本中将一切推向高潮的台词,“因为就算是这样,我也始终知道某个答案。”
这句话像什么信号,帷幕应声而落了,构想中李昇勋可能会说出的十几种台词全部封锁在无尽的沉默背后。他开始回应视线,像先前宋旻浩注视他那样认真回望:“当心被别人发现。”
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人经过,却也说不出个肯定的字句来。并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因身处这陌生的黑色窄巷中莫名地生出怯意,而怯意又被催化着变成了窜动的情绪。
宋旻浩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有些东西他想郑重说出口,想把一切心声都用最温柔最轻软的语气在李昇勋耳边倾诉。他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挟持了,怕这些话被风吹进别人耳朵里,又怕没有人听见,最怕学会装聋作哑的聪明人。
纠结混杂的情绪缠绕在心口,它们用力勒住脆弱的脉搏,带着爱意下一秒就要奔赴死亡。
僵持不下背后是谁也不愿低头的姿态,落幕的舞台暗涌四起,情节反而变得更有趣。
他伸出手抚上李昇勋的脸颊,认命似的闭上眼,给这场博弈画上句号:“哥小心我因爱生恨啊。”
一个细小却明确的信号。
如宋旻浩所想的一样,李昇勋的确接收到了,也许他比谁都更早意识到了,不动声色只是为等待一切变成不可扭转的现实。
话音刚落,他盯着一脸严肃的宋旻浩笑出了声,笑得莫名其妙,但理直气壮的态度竟令人觉出几分理所当然。
“平时十天也不喊一句哥,怎么忽然喊这么勤。”
“那哥喜欢听吗?喜欢的话我天天喊,喊到你烦了我都不会停的。”
他们怀着无比一致又截然相反的心情主动将自己陷入沉默里,把大脑全部放空,感官留给紧贴的皮肤和互相溶解至饱和的呼吸。
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墙,表面粗糙不平,无意擦过就是一阵火辣。湿润的气候使墙上紧贴着藓类,藤蔓或是临近的植物枝叶细密下垂,在夏夜空气中混着泥土一起散发独属这个季节的苦味。
过高的气温,潮湿的空气,阴暗的环境,还有现实带来的糟糕体感,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们接吻,且当下只专注于接吻,全身心投入在柔软湿润的触感中,好像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无所谓会不会有人看见,或者干脆就让所有人欣赏吧,反正他们已经快乐得要疯了,恨不能停留在这个时刻,把余生都揉碎成世俗爱意。
回去路上再次经过了那家便利店,宋旻浩进去买了包烟,临结帐前又买了两杯冰美式。
他们沿来时的路准备直接走回酒店,街道比刚才更为寂静。两人把脚步声踏得噼啪作响,追着去踩对方的影子,因为无聊的话笑得东倒西歪,从头到尾写满幼稚和放肆。
在路口等信号灯时,李昇勋倚着电线杆突然冒出一句:“因爱生恨会不会是更深的爱呢?”
像是在发问,又像只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而已。
宋旻浩立刻不假思索回答:“也许是,但反正我一向不贪心,拥有浅薄的那部分就够了,更深重的东西谁都没必要负担。”
“这么巧,”李昇勋偏过头来看着他。这充满诗意的多情的氛围,街灯将他映成暖色调,连拂起发丝的风都恰好叫人心动,“我也不是个贪心的人。”
浓重的夜色打开滤镜,成为心跳加速的帮凶,而罪魁祸首坦然站在他面前笑意不减,连衣角看着都是温柔的。
太过分了吧,宋旻浩出神地想,我好像可以为这个瞬间画一百幅作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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