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的刀片。

「荒誕夢。」
微博@无眠的刀片

【RL】冰川之下

“愿你们每一个选择都不被辜负。”


「冰川之下」


到南极的第六天,宋旻浩患上了雪盲。起初他只是觉得眼睛不太舒服,没往那方面想,后来发展到结膜充血水肿,疼得睁不开眼睛了,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回事。

往后两天他躺在床上休息,突发奇想摘了眼罩爬起来四处张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光,不甚清晰。他有点神奇地想,盲人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吧,自己也体验过坠入黑暗了。

同住的人打开门正好瞧见了,拿起消毒的棉布敷在他眼睛上,没好气地教训道:“你这算什么,名副其实的瞎看?不想要眼睛直说。”

他知道自己理亏,一声没吭,乖乖躺回去休息,心里却仍然在嘀咕着:现在连光都感觉不到了,这就是凡事都有所谓代价吧。


-

宋旻浩是怀着一腔过分沸腾的热血来到南极的。世界的尽头,最后一块被人类发现的大陆,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词把年轻人燃烧的梦吹得鼓鼓囊囊,轻飘飘地飞过大洋,着陆在冰天雪地里。

家里人也劝过,哪不能拍照哪不能取材,就是去北极都好过南极啊。他不知为何,在这个问题上跟吃了秤砣似的,谁劝都没用,铁了心非去不可。别人问起原因,他笑嘻嘻说就想看企鹅,和北极熊玩不到一块。

旅程最后一段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开始。对此他纠结过:是从智利走还是从阿根廷走,但听闻死亡海峡的名号,雀跃的心立马躁动了,脑袋一热就买了乌斯怀亚出发的船票。

这份没道理的勇气没有被辜负,船驶过德雷克海峡时风浪一如既往骇人,有经验的人说这风肯定超过八级,浪掀起来大概有十几米,船身在海面上猛烈摇晃着,人根本站不住。宋旻浩晕得厉害,平躺着还是感觉自己身处漩涡中央,过海峡的两天时间里吐了好几回。

“我当时就不应该选这个路线,真的,光是想象我都觉得房子在转。”他对李昇勋——他在南极期间的室友——说,“回去路上我们绝对要往智利那个方向走。”

“我早跟你这么说过吧,你当时还嘴硬。”

“什么?哥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我买船票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好不好!”

李昇勋花了几秒钟时间思考讲道理有没有用,最后翻个白眼不再接话,让他自己体会。

当然,的确有没表现出来的部分,因为私心也不愿再重提。

他来时做好功课特意避开要命的风浪,当时一本正经给饱受过晕船后遗症折磨的宋旻浩讲道理:“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船票这么贵,干嘛非要选个折磨自己的方式。”

哼哼唧唧的幼稚鬼在床上打了个滚,坐起身不服气地还嘴:“那哥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嘛,不也是自讨苦吃。”

这句话成功把人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活像被困在冰川融水中的鱼,睁大眼睛只能无声开口,差点以为自己要开始吐泡泡。

现在,请坦诚回答为什么。

自然纯粹的美有直击人心的原始震撼能力,高纯度低气温,碾压着人类存在那点渺小意义,把情绪和思维冰封,逼着感官直面刺骨寒冷。什么梦想什么希冀,在死亡线边上,那点余力衍生的东西突然变得很不起眼。

通往目标的道路永远不只为终点而存在,面临严峻的生存问题,人往往不得已顶着最初的名义做些与初心相悖的事,这里用个稍微好听点的说法,叫暂时屈服于命运。

其实大家都一样,是冰层里垂死的生物体,听见救援队的声音后用尽力气只转了转眼珠,流下一滴谁也看不见的泪。

“也许吧。”记忆中他勉强找回了声音,“但如果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来的。这里真的非常美,而且能给人与众不同的体验和感受。”

泡泡破裂了,他对内心真正的答案感到遗憾。


-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氛围不算友好。

宋旻浩从船上下来时觉得脚是软的,踏在地上就像踩着轻飘飘的浮冰,东倒西歪。他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脑袋这会儿还在晕乎,眼睛被高强度光线刺得发昏,站都快站不住。

“出师不利。”他默念一遍这个词,又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你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当地人员给他安排了住所,极为热情地介绍说室友和他来自同一国度,他扯着嘴角勉强挤出笑脸,脑子里没由来在想这个室友会不会打鱼,又开始心心念念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等待过程总是显得漫长,和对方见面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他没了耐心和精神,只客套两句,报了名字就往屋里钻,衣服当然懒得换,行李也随手放在一边,倒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好在那天李昇勋也够呛,没心思在意这个新室友礼仪是否周到。事实上他为了御寒不得不喝了两杯烈酒,醉得脑袋发昏,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甚至不记得这个人叫什么。

好像是姓宋……还是姓洪来着?

同住第二天,他们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中。

宋旻浩总觉得李昇勋眼神不对,琢磨着是不是对他第一印象太差,开始反省自己当时的表现。李昇勋则很认真地在思考,有没有办法能顺理成章套出这个人的名字,最好别让他先开口。

总之,既然不知道对方抱着什么态度,两人都各怀心思尽量避开相处,逼不得已时匆忙打个照面走完过场,然后回到房里各自往床上一躺。

“诶——那个场景,像不像一起生活太久彼此厌倦的伴侣?”宋旻浩信口胡诌起来,“谁也不乐意看见谁,和对方说话像浪费时间,连蒙头睡觉都比呆在一起有意思。”

李昇勋倒也接茬:“真要这样,估计下一步是直接民政局门口见。”

最后僵局是宋旻浩打破的,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力娇酒,倒在杯子里递给李昇勋,开始为之前的行为道歉并补上迟来的自我介绍。

李昇勋连忙应声说没关系,刚想拒绝,看看对方诚恳过度的表情,再看看人手里的杯子,心一横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真是神奇的事情,数不清的念头在转,喝下去的酒液在心口炸出一簇簇火苗,喉咙干涩又发烫。他像被指引般认定彼此属于同一类人,又找不出个确切证据来,只是这么单方面固执地相信。

最后,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醒了他:这回必须趁喝醉之前记住他的名字。


-

两个月下来,他们几乎对彼此知根知底。在这里同住几个月都会这样,仅有的娱乐是网上聊天、阅读和喝酒,剩下的时间重复着睡觉吃饭和胡扯,能说的话题已经差不多说了个遍。

宋旻浩开玩笑说,来这里可能是找到真正至交的一个好方法,说完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玩笑。

有天早上李昇勋突然从外面回来把他叫醒,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外跑。他太阳穴隐隐胀痛,眼睛也睁不开,还是乖乖穿上外套跟着出门:“要去哪啊?”

“你先跟着我走就对了。”

南极大陆是一整块广袤的荒原,且寒冷干燥。风吹来的体感比刀片更利些,皮肤成了一块被切割的粗糙树皮。无休无止的冰雪铺成最净的白色,允许一万种可能,但又触碰不得。他们在风里跑了很长一段路,宋旻浩半梦半醒,仍旧没弄清现在是属于什么情况,但他用力抓着李昇勋的手,忽然觉得这条路还能走很久。

这段像逃亡似的路在离雪坡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儿已经站了好些人,伸长了脖子往雪坡上看。企鹅正排着队走下来,左一脚右一脚,前后摆动着行进。大企鹅走在最后面,步伐悠闲,小企鹅们则在前面走得很快,一扭一扭的,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模样可爱又滑稽。

宋旻浩看着这场景发了愣,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焰火,炸开后却是一团团新鲜的棉花,恰恰好堵在喉咙里。他转过头去,旁边李昇勋正冲他笑得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线,脸颊圆鼓鼓的,让人特别想咬一口。

“你之前跟我说想看企鹅。”

说着李昇勋转过身面朝企鹅队伍行进的方向,外八字,矮着身,摇摇晃晃学起了小企鹅走路的模样。

光线照在他脸上,明灭不清,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宋旻浩心想,比起企鹅,其实白色的厚重外套把李昇勋变得更像和自己合不来的北极熊。但宋旻浩知道,他两者都不是,他分明是雪地里独一无二的小怪物,是自己的小怪物。


-

极夜到来的日子里,生存逐渐成为字面意义的最大难题。漫长的冬天看起来没有尽头,敲碎人的生命力,一点点吸干最后的温度。

长久黑夜带来了负面作用,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昇勋开始忘记事情,到后来甚至记不得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为了记住东西——哪怕是很琐碎的日常生活,现在突然变得很有价值——他不得不写下备忘录,还有流水账般没什么营养的日记。这个习惯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他离开时,他整整写完了四本笔记本。

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嗜睡。尽管已经尽量减少外出的次数和时间,体力分明没有被消耗,打起精神却依然显得奢侈无望,身体整日困倦,抬指尖都很乏力,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躺在床上,一瞬间觉得离死亡很近很近,闭上眼睛就会立刻进入真正的永夜。

也许那样也好,因为烦心的现实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宋旻浩慢慢把打发的时间和消耗的酒精之间建立起初步等价公式,除了御寒的作用之外,这也成了他的避难所。他喝起来有点不要命的意思,高浓度烈酒一杯杯往下灌,速度又快,叫人很难眼睁睁看着这个画面。

李昇勋最初做不到亲手给他换上新开的酒,但时间长了,他开始庆幸自己还能在一旁看着,而不是让宋旻浩独自躲到暗处,躲到一个他没办法进入的世界里,而那里一样是极夜,和现实没有不同。

会冻死人的,南极的夜晚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不知道第几个酗酒的日子,他们都醉得很厉害,终于相继倒在沙发上。宋旻浩闭上眼睛,呼吸趋近于平稳,看起来快睡着了,又在下个瞬间突然像触电似的坐起来,一把抓住李昇勋的手拽着整个人往怀里带。那手其实凉得吓人,摸起来像冰块,但李昇勋没有察觉,他只顾着用力回抱住对方,尽可能不留下半点空隙。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交换同样冰冷的呼吸和热辣的酒精,把眼泪都融化在嘴唇相触的地方,变成苦涩的咸味再一起吞下去。

这回可能是两条傻瓜鱼。李昇勋想,如果真的被冰封,最好能是以这个姿势。

当天的日记写在新开封的笔记本上,打开第一页通篇只一句话:南极确实很美,就是美得太纯净太放肆了,以至于有些伤人。


-

“哥。”

“嗯?”

“你想不想回去?”

“想,当然想啊。说实话,你觉得会有人真的高兴一直呆在这里吗?”

“那……”

“我不走。”李昇勋用尽全力起身,推开门,回头看着他,“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他们俩一前一后出来,也没打商量,跟着对方漫无目的地乱走。外面世界是整一块的纯色,没有道路没有界限,能看见的唯一一点异色便是远处埋在地平线之下的太阳。宋旻浩注视地平线好久,那光线昏沉朦胧,只能给天空和人徒增伤感,他这才更加切实感受到,原来极夜这么漫长这么难熬。

“诶你说我们这么一直等下去的话有没有可能看见南极光啊?”

“我觉得等极光可能还不如等天亮来得实际。”

“也是……”

李昇勋侧过头看着他,又抿了抿嘴:“其实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我知道的。”

宋旻浩皱皱鼻子,蹲下身在雪地上胡乱划拉着。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海里反复闪烁,他想抓又抓不住,只觉得眼睛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然后眼泪真就跟不要钱似的开始往下砸,止也止不住,像是要把所有郁结所有苦闷都化成泪水丢弃一样。他把脸埋进冰冷的手套里,突然开始妄想眼泪是不是也能冻成冰,雪地会不会因此升温哪怕一点点。

“那我们一起等吧,从今天开始。”

他们在雪地上席地而坐,背靠背挨着,一起看向远处发呆。

尽管在这片世界尽头的大陆上世界的所谓准则规律都不再具有意义,现实意义的他们早就痛快失去一切,虚无缥缈和昏沉悠长构成了绝望的主旋律。

想过放弃,甘愿做懦弱的逃兵,差点就要向这残忍的漫长冬天低头。

但所幸,他们的心尚比冰川坚固。


-End-

【RL】碎片七号&八号


p1本来是加州阳光后续,但最后换了设定,于是剧情毫无关系,可能只是氛围的类似


p2是纯粹的穷鬼(?)日常,谈谈苦闷又甜蜜的现实恋爱

【RL】California Dreaming

愿你我的掌心都能藏着一颗太阳☀️

「California Dreaming」

当天气转凉的时候,宋旻浩就开始犯病了,不是诸如感冒发烧一类,是艺术家的病。
他说,他想走,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
——这句话他挂在嘴边已经有半个月时间了。当走在落满枯黄树叶的街道上时,也许是脚下落叶断气的冰冷脆弱声响无端刺激了敏感的神经,他叹了口气,又提起这件事。
风很大,把头发吹得直往一边歪,李昇勋顺手拨回原位,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打算去哪呢?”
通常这个时候,他便不再说话了,望着李昇勋的侧脸发愣,带着如梦初醒的神情。

-
宋旻浩是个艺术家。艺术家总喜欢说些不着调的奇怪话语,像他在梦呓,又像别人在幻听。
这些话通常都不会实现,大家也听过算过从不放在心上。李昇勋虽然每次都听进去了,甚至还做出回应,但心里是否当真只有他自己知道。
偶尔也有特例。
有个下午他一觉睡醒,望着窗外时清楚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疯狂上涌。他试图忽视,却更沉溺其中,几乎要被此吞没。于是毫无征兆地,他登上了最快一班去罗马的飞机,落地后一言不发给李昇勋丢过去一个当前位置。
“突然跑去罗马干什么?”
“嗯……晒太阳咯。”
“晒太阳搬个椅子坐楼下啊,跑这么远。”
“我也不知道啦,想来就来了。”
他肩膀夹着手机,用空出的手整理证件,然后提着行李箱走到落地窗边。阳光刚刚好,隔着玻璃也把他被冷空调吹得发僵的指尖慢慢融开了。
“这里天气很好啊,你要不要来。”
“你在说梦话吗?”
宋旻浩轻笑一声,没有回答,李昇勋也因工作在那一端匆匆道别。

他说罗马和他想象中并不一样,没有那么美好那么浪漫,地面被四十度高温烤得发烫,散着让人头昏脑涨的热气。赫本走过的台阶上坐满了人,谎言之口要排几个小时的队,许愿池的硬币也会被悉数捞起。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在挤过人群时不小心被化掉的冰激凌弄脏了。
“但尽管这样,我好像还是很喜欢那里。”
“之前在那边不是还跟我说很失望,”李昇勋正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闻言翻了个身,“现在又突然觉得喜欢了?”
“我当时确实没觉得喜欢,但现在想想,依然觉得有点……怎么说,向往?其实人有时候对某个地方充满什么特殊情怀,更多只是因为寄托了自己的情感吧。”他这么说着,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金色的钱币项链,迎着光线让它来回自由摇晃,地板上投下一道摆动不定的阴影。项链是做旧款,雾面的,锤面也配合着故意凹凸不平,吊坠的中央雕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太阳。
李昇勋眯起眼睛仔细瞧了会儿:“挺好看的。”
宋旻浩点点头,无端露出过分高兴的笑容,俯下身来给他戴上,态度端正地不像话。
属于梦游者的狭窄房间,那个热气腾腾的小太阳冉冉升起,把他们晒得温暖而平和。

-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颜色,这是宋旻浩长久以来始终相信的一点。比如说罗马,有点类似于奶油花生酱的颜色,很柔软厚重的那种。
“冬天来之前,我想去那个地方。”
这个话题被第一千零一次提起,但这回终于加上了些具体的描述:“一个有橙子般颜色的地方。”
他很少在正式出发前给定具体的目的地,好像那样就失去了旅行的意义。意外是旅行最具生命力的部分,他想:我没有理由为了旅行而旅行,像完成使命一样做给谁看或寻求认同,然后就理直气壮抹杀了它的本身,好残忍啊。
李昇勋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却没有了后续,便坐起身来:“你有时候说的话真的很突然。”
“发自内心情感的东西本来就是很突然的嘛。”
像为了验证这句话,宋旻浩忽然靠得很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足一公分,眨眼时睫毛都会互相纠缠亲昵。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着,维持这个姿势好久,在李昇勋快要错以为时间已经停止的时候,猝不及防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天半夜宋旻浩做了个梦,梦见了金灿灿暖融融的阳光和长而远的公路。
加州的天空好高好远,天晴朗时阳光灿烂得几近不真实。很透彻,很漂亮,很像橙子。这份热烈深深映进他的眼里,几乎把他烫伤,他却像不知死活不要命一般凝视太阳好久好久,直到双目刺痛,不得不流着泪闭上眼睛。
他独自驾驶着车辆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行驶,在夜幕还未昏沉时停在一家路边的小旅馆前,然后拿起照相机,对着地平线处将落未落的夕阳拍照。李昇勋就在这时忽然出现了,在一片橙色的柔和余晖中朝这走来,脖子里是他亲手戴上的项链。手持镜头里的世界是摇晃的,色调统一,像致敬老电影,有浓重的浪漫做派。
宋旻浩惊醒的时候还感觉眼前火辣辣的,虚幻中带点真实。
有时候他自己也无法辨别什么是做梦,当被情感操控时,理性和判断力就躲起来了,他在棉花糖和泡沫的海洋幻境里自由沉浮,放弃寻求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线,恍惚地像极乐。
他不想事事划分太过清晰。就像现在,半梦半醒的美好时刻,他满心只知道自己想要这种色彩,明亮又张扬,全世界的眼睛都应该睁开看见。
“我想去加州晒太阳。”
像睡了很久后迎来的清醒,情感彻底爆发了,他从梦里脱身,注视着李昇勋的眼睛,清晰认真地诉说内心诉求。
果实被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催熟,顺应命运挣开枝叶掉落到手中,指尖划破表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柑橘香,是富有生命朝气的热意。甜蜜温暖的汁液四溅,沾湿了嘴唇,从麻木的舌尖滑落到冰凉的脏器。灵魂重新被滚烫的鲜艳浇灌,披上了橙子的颜色。
李昇勋斜靠在铺满金色细碎的窗台边,投来的眼神里藏着亮晶晶的光点,画面看起来温柔异常。他一如既往应和着:“加州,听起来不错啊,要是想去就去吧。”
“那你同不同我一起去?”
“什么时候?”
“你愿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
二十五岁,宋旻浩越过了追逐黑暗的年龄,像封闭已久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人,开始前所未有地喜爱太阳。
他渴望温度,渴望感受阳光,渴望赤裸的皮肤被暖意笼罩的感觉。他知道车永远开不到公路尽头,他也知道留恋意味着会被灼伤,但一切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代价,他愿意。
至少他热烈的太阳真实存在。

-End-

【RL】Les Fleurs Du Mal + 无责任碎片

一篇短篇加一段碎片,pwp
我都忘了lof抓这个抓特别严来着,两分钟就屏蔽,下次直接走外链或者干脆不在这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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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豆勋。嗑逆谨慎,无差随意

【RL】夏夜曲

来发个库存
来自半睡半醒时的灵感
属于夏天的故事,现在抓住几乎只剩影子的小尾巴发出来吧

「夏夜曲」

市中心图书馆的钟敲响时天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夏天的夜总是来得缓慢,未落尽的余晖把天际熏染成浅淡的粉紫色调,大片云朵懒散漂浮,像未成形的棉花糖。背对地平线站着的建筑被擦去色彩,在温柔里自愿蜕变,成为上帝之手下的剪影艺术品。
诗人定会把这个场景写得无比美妙,他们总是擅长文字的魔法。未成熟的甜美夜晚,到底什么更值得成为画布上的侧重点,云?城市?行人?嗯……或许是光?
宋旻浩被这想法分散了注意力,沉浸于那间遥远的破旧画室。老旧默片的画面在上演,太阳光芒被地平线吞没了,一团软糯的圆悬在那儿,像红艳艳的山楂果。他没忍心让灯光击碎黄昏将熄的宁静,继续靠在窗边长久注视,然后极为慎重地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必定是热烈的色彩。
直到后方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了三声,拖长的尖锐尾音终于让他回过神来。
“确定你来开车没问题吗,我怎么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李昇勋从窗外收回视线投到正慌忙踩油门的人身上,“我保险上个月好像到期了。”
“放心好了,至少续保之前绝对能保证安全。”
话语保留颇为刻意的暗示,任谁听了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似乎拙劣,却更容易引人上钩,不知能不能算是更精湛的圈套。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主动咬住诱饵:“那之后呢?”
“之后啊……哥什么时候天天坐我的车了再问也不晚吧,现在就要让我担此重责吗?”
上扬的尾音绕了个弯,比想象中更纯粹幼稚,却绕得李昇勋头脑发晕。他暗自将原因归结为阳光刺目和晕车,打开前侧的储物箱拿出太阳镜戴上,别过脸去不再理会。
宋旻浩在驾驶中抽出间隙往右边看,李昇勋又在望着窗外,像要用眼睛记住沿途的每一幕。原先搭在额前的刘海被吹得整个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他倒并不在意,只伸手将遮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开些以保证视线,从头到尾没有关窗的意思——他大概是喜欢这样的,一路上都试着将手指探出去,与透明飘忽的自在相认。
风把花色衬衫的衣领翻起,车内的旋律流转飘散到窗外。音响里在放一首西语歌,歌名未知,但轻快的节奏总有能轻易带动情绪的魅力,他应和鼓点自得其乐点头,时不时跟着哼两句。弗拉门戈吉他的独特音质敲击在耳膜上,玫瑰色虚空中倏尔生出风情摇曳。
泼满青柠橘子汁的远空是背景,看不清表情的李昇勋是主角,他披上暖色的光融进夕阳里,周身散发着水果味硬糖的香气,
宋旻浩赶紧收回视线,一时竟说不出这浪漫氛围的造就者究竟是音乐是景色还是人。他拒绝被那个飘渺的答案捕捉,就像心虚的人有所后怕,顺着合情合理的掩饰将音量又调大了些。
车在下个路口遇见了长达一分半的红灯,他趁这个片刻看了眼手机,说还有大概半小时路程,李昇勋才像如梦初醒般突然问起此行的目的。
这是古怪的常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似乎不将这些放在第一位考虑。当宋旻浩开口邀请,且只是试图邀请,他便很快给出明确答复,好像附加条件都是多余的,唯有“去”和“不去”值得思考。而这两者和任何可能性都不存在固定的模式组合,纯粹出于他摸不透的心情。
“有位年轻诗人的诗集要出版了,我朋友邀请我来参加今晚的聚会。大概是……朗诵会?啊,真是复古的闲情逸致。”
“这样。”他随口应道,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我应该不在邀请之列?”
宋旻浩则回答地理所当然:“在啊,我现在以我的名义邀请你,不算太迟吧。”

书店的入口显得隐蔽而奇怪,有一道长长的弯曲石阶。玻璃门靠左,推开后左侧是一排贴墙陈列的绿色盆栽,右边则全都摆放着落错有致的书架,角落里是三两条长长的软凳,供人阅读休息。
店里人很多,至少比平日的书店要多。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交谈,有的则在阅读架上最新的书籍。白色大桌子上摆着小蛋糕和一次性纸杯装的饮料,可以选择酒水或软饮。
朗诵会还没正式开始,宋旻浩拿了杯苏打水坐在边上,几个熟识的好友来同他攀谈。聊了一阵后他回头四下寻找,发现李昇勋正处在另一个小小的簇拥下,自如应对着陌生的人群。
朗诵会的主角——那位年轻的诗人——也被这情状吸引,端着杯子朝他走来,友好地与他握手。这个角度无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气氛轻松而欢快,就像一场聚会该有的那样,甚至更为热烈。
一旁的朋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吹了声口哨:“那人是你朋友?看着挺不错啊,我怎么好像以前没见过?搞什么的?画画?电影?写作?”
“你话怎么这么多啊,自己去问他吧。”
宋旻浩将剩余的苏打水饮尽,把空了的纸杯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去桌上又拿了杯酒,转身也继续投入聊天中。
墙上的时钟敲了三下,出版商从里间走出来与诗人握手,大声向众人赞扬这是多么优秀的作品,又提到这次对出版帮助很大的几个人。人们便明白这是朗诵会即将开始的信号,各自找舒适的位置或站或坐,准备聆听。
他仍坐在原来角落的软凳上,李昇勋则受那位诗人邀请移到了更靠近发言台的位置。
诗人清了清嗓子,惯例发表了开场白和一些琐碎的感谢致辞,等第一波掌声落下才继续说下去。
“这本诗集是我这三年的心血之作,三年里我到处旅行,去感受各国的景色和民风,这些经历给我很大的感触,我必须说,大自然的美有令人震撼流泪的雄伟力量!这种魅力促使我写下了这一阶段的代表作品《山野短歌》。”
于是他开始朗读这首诗,的确很短,大约只有八九句,但他绘声绘色念了两三分钟。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伟大的诗人里尔克。他也有过一次改变他创作的旅行,从早期带布拉格色彩的浪漫抒情风格变得更加注重表达思想感情和人生意义,这无疑是质的飞跃。而关于里尔克,不得不提的是他与克克拉和波拉的故事。我想,每个坚持艺术创作的人都会面临这种抉择,是伟大的作品,还是生活。里尔克选择了艺术,这某种意义上的确成就了他……”
后面的话宋旻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意识在剥离,缓缓飘到了很高很高的空中。一双眼睛于漆黑夜幕间猝然睁开,晶亮而透彻,带着湿漉漉的恨意,将他击落在冷白月光洒满的温热土地上。
他的视线隔着遥远距离和李昇勋的相撞。
他们都被击中了。
生活和艺术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洒脱的自由的浪漫的沸腾的,它们不能扎根于现实土壤,种子只会奄奄一息吐出萎靡衰败的花苞,根茎像是随时要腐烂死去,却又苟延残喘存着一口气。
里尔克主动错过了他心仪的金发女郎,理想和现实的双重影像,混乱的梦境排列,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便是结束的时候。得不到就总是美好如初,手中的远不及遥远的万分之一。
宋旻浩也好,李昇勋也罢,他们深陷其中,无比清楚现状是如何,又偏要抓住朦胧的奇迹色彩不放。
就像故事的最初,那个滚烫沉闷的午后在画室遇见的两人。待公事都说完了,人也都散了,他难得一见地主动开口留人,在过分微妙的气氛中脱口而出邀请对方当模特。而李昇勋几乎是立刻婉拒,只留下一张名片和一句近似调笑意味的“明码标价”。
这也许是维持平衡的方式,但天平如今已经不在意是否倾斜,眼看着就要倒塌了。
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向朋友打完招呼后穿过人群走到李昇勋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说:“哥,我们出去吧。”
那人半垂着眼睛,活像一株因长时间缺少阳光而逐渐丧失活力的植物,方才璀璨的光似乎从未亮起过,唯余熟悉的沉默作态。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默不作声。
“……出逃,还是私奔,你喜欢哪个说法?”

凌晨一点,喧嚣落幕后浓稠的寂静是主基调,这条街上一片漆黑,还发着光的只剩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昏黄路灯。
他们从大街一路走到了七拐八弯的小巷,路灯出现的间隔明显变长了不少。偶尔看不清道路,一脚踏在略有松动的人行道砖上,清脆的碰撞听起来比往常响了十倍不止,还因夜色而镀上层惆怅柔软的外壳,久久回荡。
宋旻浩始终低着头,他在尝试能不能只踩着同一种花纹的砖头走完这条路,也在思考一些与场景相符的问题,比如,闹市和荒郊是否只有一线之隔,或者到底如何定义热闹与荒凉。
就像现在,如果以自我视角出发,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这是一座空城,独剩下他和李昇勋在街头自由散漫,用呼吸亲昵缠绕着彼此的命脉。唯有在这座空城里,他们从完整个体的定义中被剥离,短暂依附对方而活。
李昇勋从书店出来开始便维持着沉默,只在途经上一个拐角处的便利店时打招呼说要去买瓶水,但说完也不等任何回应,转身踏入店门口。宋旻浩便留在外面,倚着玻璃门摸出支烟点燃,然后看着没什么星星的漆黑夜空。
他莫名对现状生出些许不安来。
那些话语从来都不带询问意味,更像是迎头砸来的通知,不留余地,也不需要回应。
事实上任何人都没办法干涉李昇勋要做什么,他的决定总是无比自主,也常常过分跳脱,想到什么便动手去做了。他接受却又不在乎外界的言语,像风一般,从不为任何事物驻足。
这种特质的确无比吸引宋旻浩。他因此动心,几乎在电光火石间燃起爱意,耗费不少时间为对方画肖像画,也写过不那么成熟的诗句相赠。
但危机感现在清晰出现了。宝物就是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光芒,于陌生人群之间依然能被轻易瞧见,更不要说他还长着能活动的双脚,有着不羁的自由灵魂,和不知何时会羽翼丰满的翅膀。
等李昇勋拿着矿泉水出来时,宋旻浩已经做好了决定,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在荒凉的街道上狂奔,鞋底踏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声响。
他拉着李昇勋拐进一条更加黑的暗巷,往里走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根电线杆,蒙着一层灰的白炽灯正一颤一颤闪着光。像为了什么无聊的仪式感,两人很默契地在灯下站定,低头喘着气。
潮湿高温的天,连风吹到脸上都裹挟着化不开的闷热。奔跑后的他们浑身散着热气,在狭窄的巷子里能清楚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让宋旻浩生出一种体温共享的错觉,似乎两人的骨血融作一团,器官化为一体,在用同一颗心脏跳动维持生命。
头顶上不甚明亮的灯光此刻成了追光,把两人从黑夜强行带上舞台。接下来独属于他们的故事要上演了,他们是剧作者,是导演,也是仅有的演员。
他忽然将李昇勋按在墙上,借着光线长久注视着那双眼睛,压抑下亲吻的冲动后开口:“怎么办,哥让这件事变得好复杂。”
措辞是一路上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草稿后拟定的最佳方案,恰到好处的暗示和收手,对此宋旻浩还略有些得意。
也许坦白质问是最好的方式,可他并没有合适的立场,闭着眼睛理直气壮岂不是耍无赖。何况潜意识还不想自我暴露,他的确存了那份心思,彼此都有所察觉了,但率先亮出底牌仍是忌讳,好像那样做就是宣告这场比赛他认输了——无比微妙的、奇怪的胜负欲。
狩猎者的目的都是获得猎物,为此往往要付出大大小小的代价,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将自己的命脉反送到利齿下。
“你怎么确定是我在让它变得复杂?或者说,就算是又如何?”
“它可能会让我非常苦恼。”
“可能?”
“对,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念出剧本中将一切推向高潮的台词,“因为就算是这样,我也始终知道某个答案。”
这句话像什么信号,帷幕应声而落了,构想中李昇勋可能会说出的十几种台词全部封锁在无尽的沉默背后。他开始回应视线,像先前宋旻浩注视他那样认真回望:“当心被别人发现。”
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人经过,却也说不出个肯定的字句来。并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因身处这陌生的黑色窄巷中莫名地生出怯意,而怯意又被催化着变成了窜动的情绪。
宋旻浩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有些东西他想郑重说出口,想把一切心声都用最温柔最轻软的语气在李昇勋耳边倾诉。他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挟持了,怕这些话被风吹进别人耳朵里,又怕没有人听见,最怕学会装聋作哑的聪明人。
纠结混杂的情绪缠绕在心口,它们用力勒住脆弱的脉搏,带着爱意下一秒就要奔赴死亡。
僵持不下背后是谁也不愿低头的姿态,落幕的舞台暗涌四起,情节反而变得更有趣。
他伸出手抚上李昇勋的脸颊,认命似的闭上眼,给这场博弈画上句号:“哥小心我因爱生恨啊。”
一个细小却明确的信号。
如宋旻浩所想的一样,李昇勋的确接收到了,也许他比谁都更早意识到了,不动声色只是为等待一切变成不可扭转的现实。
话音刚落,他盯着一脸严肃的宋旻浩笑出了声,笑得莫名其妙,但理直气壮的态度竟令人觉出几分理所当然。
“平时十天也不喊一句哥,怎么忽然喊这么勤。”
“那哥喜欢听吗?喜欢的话我天天喊,喊到你烦了我都不会停的。”
他们怀着无比一致又截然相反的心情主动将自己陷入沉默里,把大脑全部放空,感官留给紧贴的皮肤和互相溶解至饱和的呼吸。
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墙,表面粗糙不平,无意擦过就是一阵火辣。湿润的气候使墙上紧贴着藓类,藤蔓或是临近的植物枝叶细密下垂,在夏夜空气中混着泥土一起散发独属这个季节的苦味。
过高的气温,潮湿的空气,阴暗的环境,还有现实带来的糟糕体感,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们接吻,且当下只专注于接吻,全身心投入在柔软湿润的触感中,好像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无所谓会不会有人看见,或者干脆就让所有人欣赏吧,反正他们已经快乐得要疯了,恨不能停留在这个时刻,把余生都揉碎成世俗爱意。
回去路上再次经过了那家便利店,宋旻浩进去买了包烟,临结帐前又买了两杯冰美式。
他们沿来时的路准备直接走回酒店,街道比刚才更为寂静。两人把脚步声踏得噼啪作响,追着去踩对方的影子,因为无聊的话笑得东倒西歪,从头到尾写满幼稚和放肆。
在路口等信号灯时,李昇勋倚着电线杆突然冒出一句:“因爱生恨会不会是更深的爱呢?”
像是在发问,又像只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而已。
宋旻浩立刻不假思索回答:“也许是,但反正我一向不贪心,拥有浅薄的那部分就够了,更深重的东西谁都没必要负担。”
“这么巧,”李昇勋偏过头来看着他。这充满诗意的多情的氛围,街灯将他映成暖色调,连拂起发丝的风都恰好叫人心动,“我也不是个贪心的人。”
浓重的夜色打开滤镜,成为心跳加速的帮凶,而罪魁祸首坦然站在他面前笑意不减,连衣角看着都是温柔的。
太过分了吧,宋旻浩出神地想,我好像可以为这个瞬间画一百幅作品。

-End-

【RL】Ending

两小时速成故事
本来想随手搞个短打,不小心写长了
胡闹的设定,乱来的剧情,别计较太多
我这两天怎么突然变勤快了

「Ending」

李昇勋不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有些异样的人。
他甚至没意识到有问题存在,直到某个下午他坐在窗边,同宿舍的姜昇润经过身边时猛地回头凑近他好奇打量。向来稳重的忙内皱着眉头一脸古怪的表情,嘴里说着更加古怪的话:“哥你眼睛颜色怎么变浅了?”
到此他才开始注意,眼睛好像是变得和以往有点不一样,对光时尤为明显。本来深褐色的眼珠现在浅了不少,逐渐往琥珀色方向发展,还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范围也扩大了。
最初他猜测是用眼过度,或者再严重一点,虹膜萎缩,但去医院几番折腾检查下来报告却显示他一切正常。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那双除了颜色浅些并无异样的眼睛,表示没什么大问题,意思意思给他配了缓解疲劳的眼药水,心里还在嘀咕着这人是不是神经太紧张了。
但愿的确并无大碍。李昇勋手里拿着眼药水,站在医院旁边的路口等红绿灯。
正值工作日晚高峰,城市街头总是繁忙的。车辆排起长龙,车站附近行人来来往往,对这座钢筋混凝土的森林来说这些繁忙的生命个体无比渺小,却仍旧只能为了生存奔跑迁徙,一刻不停。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
细碎的光影透过树叶空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抚过脸颊的东西温暖而冰凉,是丛林的风。耳边传来树叶被踩踏的窸窣声,本能让他警觉,浑身肌肉都因戒备而僵硬,隐蔽的绿色阴翳背后绝对还藏着什么声音,是危险的、来自野兽的呼吸。
当一道影在光点之间迅速掠过时,他的视线彻底归于黑暗。

-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如大家所希望的那样发展。最先发现这件事的姜昇润担忧地看着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扩大。从一开始能靠大直径美瞳勉强遮住,到后来没有墨镜根本无法出门,现在更是发展到一刻都不摘下墨镜了。
几个成员围坐在一起,气氛忧愁而凝重。看起来最无所谓的反而是李昇勋本人,还站出来笑嘻嘻地打着圆场:“既然检查说没有健康问题就先别把事想这么坏,说不定哪天醒来就恢复啦,其实不考虑别的这还挺好看的不是吗?”
“不是。”一旁沉默许久的宋旻浩突然发话,“哥,这已经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了。”
这话说的认真过头了,连望来的目光都像能硬生生穿过墨镜看见一切,他心脏差点因此停跳。
最糟糕的是,的确被说中了。
李昇勋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摘下墨镜,打开手电筒从斜上方照下来。瞳仁受刺激缩成极小一点,浅棕在边缘聚成放射状,由浓至浅向外散开,不规则的纹路随意分布,眼眶里像斟满了蜜糖浆,在光下镀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彻底变成了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不是个愚钝的人,或者说根本是心思比常人更细腻敏感。一切都存在令人不安的指向性,挥之不去的黑影,让皮肤颤栗的风,还有用袜子悄悄藏起来的那道伤口。
李昇勋坐在床上把绷带解开,那里有一道去丛林时留下的细长伤口,从脚背蜿蜒着爬到踝骨。伤口没有恶化也没有发炎,前两天甚至开始结痂了,红肿却始终消退不下,形成类似微笑的狰狞弧度。
这是没有说出口的部分,他能明显感觉到滚烫的疼痛一天比一天明显,皮肉撕裂带来的尖锐灼热,鲜血奔腾流淌。它们此刻更是真实得可怕,像那道伤的确被狠狠扯开,任由温热血液流淌过整个脚背把他所有感官都淹没。
室内空调开到了最低,但等疼痛感好不容易缓解后冒出的汗已经让他的上衣湿透。不过他没有那个心思在意,只是低头盯着丑陋的疤痕发呆。

-
门在这时突然开了。李昇勋条件反射般回头,门缝中探出宋旻浩的脑袋,四目相对时双方都因惊讶而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回头去找墨镜,室内的昏暗逐渐不会再构成影响,但在找到之前他就被猝不及防揽进了发抖的怀抱里。
宋旻浩在用从未有过的语调喊他,喊哥,也喊他的名字,顺着本能胡言乱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当这种情绪在现实蔓延,李昇勋才迟来地意识到一切都天翻地覆了。他有所准备,就算害怕,他依然可以波澜不惊地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对爱着他的人而言,所有东西都是突然而至。
这好像有点太过残忍。

-
“我不可能好起来的。”
李昇勋比谁都更早意识到这点。
“不要太早下定论啊。”宋旻浩拼命搜刮着可行的方案,“我们查一下有没有类似病例,或者去国外的医院也可以,实在不行的话……”
“旻浩。”
“还有那种,通灵者?虽然我不是很相信,但是试试看也……”
“旻浩。”
“我记得之前谁说的来着,科研所有类似的研究小组,说不定……”
“宋旻浩!”
他用力抓住对方肩膀,宋旻浩一下子安静下来,像变了个人似的,用冷静到让人害怕的态度盯着他的眼睛,神色看不透。
李昇勋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瞒不住的,按这个速度下去顶多再过半个月我就会……变异?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估计到时候会被抓进研究所吧,十有八九执行安乐死,如果不幸的话可能会被当成研究体?”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我也很怕,但现实不是闭口不谈就能改变的。迟早要结束,谁不愿意看见结局都一样要来。”
两人僵持着对视了一会儿,难得都主动消停:他们没时间再为这种事闹了。
“我接受现实。”宋旻浩跟着躺下来,他今天格外粘人,一得空就非要抱着,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给抓牢似的,“明天你要说什么都可以,交代遗言我都给你一字一句记下来,但今晚别说这些了。”
李昇勋真就不再说了,转过身回抱住对方。
两人躺在被窝里共享体温,谁都不去提以后会发生什么,安稳享受着此刻的平静。
“算命先生是不是说过如果喊Aru这个名字会给哥带来好运气。”
他应了一声。
“从现在开始我就一直这么喊了。”
“……那你真是傻瓜啊。”
“都说傻人有傻福嘛,如果我因此得到福气的话就全都给你。”说完在他眼睑上落下一个吻,“我收回之前的话,真的很好看。”
绝望的人总需要什么东西支撑才能继续前行,李昇勋有些悲哀地想,他居然分不清楚这种情况下谁才是真正陷入绝境的人。

-
道别最为恶毒。
它不给事情一个终结,却有着末日的象征,而且说来就来。

-
相比之下,其实结束比想象中轻松多了。
李昇勋被带走的第四天,宋旻浩主动打电话联系了研究所说明意图。
他把医护人员给的试剂灌进针筒,干脆利落拒绝了穿防护服的劝告,直接走进观察室,坐在李昇勋对面的地板上。
皮毛顺滑的兽有着漂亮的蜜糖色眼睛,尽管他不再有过去的记忆,也不存有人类的复杂情绪,此时却一反常态收起利爪,试探着走过去,然后乖巧地窝进宋旻浩怀里。
“哥,是我。”他在耳边小声说。
那对毛绒绒的耳朵随之动了动,李昇勋抬起眼睛望着他,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忽然换了个姿势枕在他腿上,毫无防备将所有脆弱要害暴露出来。
好像做好了全部准备要奔赴死亡而去了。
宋旻浩深吸一口气,把针头扎进去,闭上眼睛,按下注射器。
李昇勋也跟着闭上眼睛。
这样就结束了。

-
那个糟糕的夜晚谁都没有睡着。
宋旻浩不知疲惫地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以往他大概会因不耐烦而把对方踹下床去,那时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没有机会再错过任何一句话了,谁也不清楚道别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
这可能也是所有人的通病,非要到头了才知道珍惜的可贵。
宋旻浩说了很多很多,从第一次见面说到去吃过的某家餐厅,又从最喜欢的对方的造型到忘不了的哪件事,说到忍不住哽咽了,终于说不下去了。
“哥……”
“嗯。”
“我爱你。”
李昇勋眨眨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没由来地掉了一滴眼泪。

-
“那你亲手杀了我吧。”

-
“我也爱你。”

-End-

【RL】俗套情节

换个方式说故事
一直想写的,二十出头时还有点孩子气的恋爱
细节较多,有兴趣可以分析着玩
文中提到的《Fuerteventura》这首歌请听一下,配合歌词旋律有助于观看剧情 ​

「俗套情节」

#1
宋旻浩是因为强烈的渴意醒来的。
窗没关紧,老旧的空调外机在持续发出噪音,室内阴凉而沉闷,还很缺水。他舔舔嘴唇,小心翼翼爬起身去客厅灌了杯水,四下打量一番这个简陋的住所,又躺进狭窄的单人床里。
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感受实在不能算舒心,总有种奇妙的不适。尽管他和这颇有几分渊源,往回追溯也是定时交房租的住客,但远离的时间已经足以让熟悉消退,让所有东西回到原点。
这个点的城市大半还陷在睡梦中,很安静,但与夜晚的沉寂又有所区别。窗檐附近大概有鸟筑巢,这个点已经开始时不时叽叽喳喳了,偶尔还能听见自行车经过,或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这些几乎就是全部。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堪称混乱,仓促间没人记得要拉上窗帘,夏天日出很早,此时朝南的卧室靠近窗口那部分被晨间温柔的太阳光线充斥着。宋旻浩坐起身来靠着床沿,开始专心打量身旁熟睡的人。空调被不知什么时候横了过来,露出黑色短袜上光洁圆润的脚踝。他睡得很熟,多少因为酒精的作用,胸口正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好像世界末日来临都不会轻易醒来。
这具身体也是曾经无比熟悉的。虽然现在刻意保持着两三公分距离,那会儿却十分愿意浪费时间在亲密接触上,以至于闭上眼也多少能勾起些印象,像是腰间的纹身,耳边温热的呼吸之类。
当然,到这就适时打住了,毕竟这个时段怎么看都不适合过分旖旎的回忆。
宋旻浩再次走出房间,这次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干,像喝一杯冰凉的扎啤。然后他把昏昏沉沉的自己摔回床上,脑海里逐渐浮现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视线从闭着的双眼开始往下,扫过赤裸的胸膛和被子遮盖的部分,最后停留在脚尖。他忽然生出触碰的心,想知道在空调房里是不是也会变得冰冷,如果是的话,自己掌心的温度又能否传递。
可李昇勋躺在那,始终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阳光笼在他身上,映得皮肤透明而脆弱,好像随意触碰会化为尘埃泡沫。

#2
指针划过十点时李昇勋也醒了,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眨眨眼睛,坐在那儿盯着前方发愣,这种状态维持了几分钟才勉强恢复神智。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他皱着眉头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于是转过身来看着如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的熟悉的脸,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在这?”
“哦……这纯粹是个巧合。”
“解释一下吧。”
“我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约了去酒吧聚会,碰巧在那看见你喝醉了,就把你送回来。钥匙是从你口袋里拿的,我摆在床头柜了,就这样。”
他显然不怎么在意钥匙的问题,只点点头,继续问下去:“你怎么确定我还住这?”
“多亏了它。”宋旻浩朝床头柜努嘴示意,“我想没换钥匙的话应该没换房子吧,当然我也不确定,其实是碰运气来着。”
“那为什么没走?”
“我不能直接把你往床上一扔吧,总得洗个澡换个衣服,而且我没办法判断你到底喝了多少……”
他越说声音越小,压制不住那阵没由来的心虚,尽管这些话不掺半点假。期间李昇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戏码。
宋旻浩由此联想到以前两人吵架的场景。
李昇勋能说会道,但唯独不愿为这事浪费口舌,总是以半死不活的沉默应对。他拒绝争吵,说完他认为该说的就不再继续,好像这会透支生命。率先扼杀言语后,剩下的只有这样平静的眼神。
现在当然不是在争吵,跳脱了针锋相对和彼此矛盾的立场,两者却总隐隐存在某种说不清的共性。
“我实在没办法放心啊哥。”
这点共性的好处是带来必然性,类似某种效应,李昇勋的表情果然因为这句话松动了。
“现在十一点到了没?”
宋旻浩暂时松了口气:“还差四十分钟。”
“哦。”
两人随即陷入沉默。
李昇勋掀开被子走到衣柜前,难得的没有挑选服饰的心情,随手翻出一套来穿上,接着走到卫生间去洗漱,脚步看起来不太稳。
卫生间和卧室只隔着一道墙,门留了缝,水声很清晰。不知是不是管道问题,水流总是时大时小,宋旻浩以前几次向房东反映过,但一直到他彻底与这里划清界限为止也没得到解决,现在看来这个问题依然存在。
“准备出门?”
“上班。”
“这个状态的话还是请假吧。”
“请假?”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下,低着头冷笑一声,“你给我开工资吗?”
“既然知道第二天要上班为什么晚上还去喝酒?”
“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多了?”
问句都在末端勾起倒刺,让人平白无故觉得被嘲讽了一番,尤其是当下,他语气里由不得辩白的意味浓烈,把所有回应拒之门外。
“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你赶紧回家吧。”
说完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只留下关门的干脆声响。

#3
【ON】
“聆听内心的声音,传递夜晚的温柔。最近天气非常炎热,但享受音乐的愉快不能因此打折扣,希望旋律能为大家洗刷郁闷。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又到了今天的小夜曲时间……”
宋旻浩正窝在沙发里喝啤酒。
垃圾桶里堆起了易拉罐,桌上开封的零食也空了一大半,他喝了有一会儿了。莫名心思作祟,他不想打开电视击破黑暗,又不愿守着无边的沉寂,干脆破天荒地听起了电台。
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电台依旧存在的绝大部分意义是开车时听,尤其是在上下班高峰期或长途驾驶途中用来打发时间。
不过严格来说本质差别不大,他现在心情比累了一天下班回家路上堵车还要烦躁无聊十倍。
“……今天第一首歌,安静享受哦,扫除堆积的负面情绪,Russian Red:《Fuerteventura》。”
熟悉的复古调子缓缓从音响中流出,把空荡的房间灌满,直到这个狭小环境再也装不下了,又从耳朵钻进心里,把皱巴巴的心脏熨烫平整。
富埃特文图拉。
是在香榭丽舍大道的闲散漫步,街边烘焙坊飘来浓郁奶油甜香,暖风迎面吹来了一见钟情,满世界都开出焦糖味的爆米花。
李昇勋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罗素红的CD,有一阵子是驾车出门时车载音箱的常客,循环播放到两人都听腻了才退出历史舞台。他依旧记得很清楚,第五首是《Fuerteventura》。
他们被旋律和歌名吸引,半夜并排窝在沙发里查找关于地图上富埃特文图拉的信息,你一言我一语,带点天真幻想,共同勾勒着加纳利风情的旅行。
说起来,这座岛在哪来着?
【OFF】
宋旻浩偏着脑袋拼命想了好一会儿,总算记起那是西班牙的地名。

#4
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柏油马路被烤得发光,大概能摊熟两个鸡蛋。
没有去酒吧消磨时间,宋旻浩凭着记忆跑到了以前常去的商店街。右手边第一个拐弯处进去,最靠里的位置并排开着两家店,其中一间是音像店。
他推开门进去,没什么顾客,连店员的影子都没见着,大约是实在生意惨淡,没料到会有人来,不知跑哪去偷懒了吧。
是了,大势所趋,音乐也难逃数字化。除了追星的女孩们还愿意宝贝似的藏起那一张张基本不会打开的CD,其它还热衷于此的实在少之又少。
音像店乍一看和书店很相似,在命运变迁上也有其相似处。天花板上吊着垂死的黑胶碟,唱片种类算得上丰富,整齐排列在架子上不知几个月,原封不动,容易被忽略的缝隙积了层灰。
他正弯着腰在英文歌曲的唱片架里仔细寻找,旁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内间走出来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年轻人,走近了几步,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脸。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李昇勋从角落拿来掸子清扫架上新落的灰尘,像询问普通顾客那样开口。
“……Russian Red的《Fuerteventura》有吗?”在舌尖打转的名字一下变得难以启齿。
他暂停打理,在原地静止了几秒,点点头走到最后一排架子,熟练地取出一张唱片递给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算不上友善的笑意。
宋旻浩没有立刻接过来,盯着那只拿唱片的手若有所思,继续道:“再拿张布兰登堡协奏曲1-6号,哪版都行。”
这回他稍微找了一段时间,不过也不长,大约两三分钟。
“还要什么?”
“没什么了,我觉得已经够了。”
收完账后他将两张CD包好,漫不经心地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袋子装起来。
“两张都是自己听?”
“是……啊不,就那张是。”
“布兰登堡呢,送人?”
宋旻浩左手托着下巴,朝对方眨眨眼睛,笑得有些得意:“哥觉得呢?”

#5
Do you remember when
We used to live things separate
We hadn't met or thought
That could be possible
I'm glad you had your life
So good to listen to your past
All of those things brought you
With me and now we're two

——《Fuerteventura》

#6
宋旻浩的手机有时候会开静音,他承认这不是个好习惯,也为此道歉过很多次,但依然会忘记。
时代在变化,人手一部手机且片刻不离身已经是常态,座机逐渐成了与摆设无异的存在,有的人甚至会选择性忽略,在对方被逼无奈不得不打手机后还要轻飘飘抱怨一句:打座机干什么?
他则对此持不同意见,尽管他也认为手机更便于联系,但至少座机没办法静音。
这是他一边啃着饼干一边看着窗外的树发呆时产生的想法,没头没脑,不着边际。
周末下午,他窝在阳台的躺椅上,窗外蝉啊鸟啊没完没了地叫着,烦人又亲切,房间里音响开得很大声,循环播放前两天买回来的唱片。阳光在空调房里勉强有了温柔效果,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空白的状态里人往往会思维发散,产生比致使无聊的环境本身更无聊的想法。
三十分钟前为了安静听音乐他把手机又调成了静音模式,现在他难得想起这件事,却被突如其来的固执黏在椅子上,动了动手,又放下了。
让它去吧,有事总会再打来的。他翻个了身,小声嘀咕着:“现在做个假设,电话是命运的象征,谁能打通就证明有缘分。”
而刺耳的电话铃就在这时响起。
“怎么不接电话?”
“啊?哦……抱歉,我手机开静音了。”
听筒对面的李昇勋沉默片刻,继续问道:“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嗯……今天晚上啊——”故意拖长音节来显出犹豫作态,事实上他今晚闲得发慌,“哥有事吗?”
“见个面吧。”
听到这里,宋旻浩嘴角上扬,却依然态度含糊地绕了三个圈子才答应下来。
“那就这样,晚上见。”
可能是通过电话线被音乐传染了,听筒对面的声音今天格外轻快。
他的心情也格外轻快。

#7
宋旻浩到酒吧的时间比约定的晚了十分钟,李昇勋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酒,还有一大袋炸虾片。他颇无聊地搅拌着那杯莫吉托,无色酒液里大量薄荷叶上下摇晃,连同浮着的冰块一起形成小小的漩涡,柠檬片被卷了进去。
他们选了家静吧,二楼有沿河岸的露天阳台。为了营造情调,栏杆上一圈圈缠着冷色彩灯,像展台灯光似的,把挂满水珠的玻璃酒杯衬得醉人。
地址是李昇勋发给他的,对此他多少有些意外,原以为会选择西餐厅或者咖啡厅之类的,的确没想到是酒吧。
记忆中的李昇勋不太能喝酒,用一碰就醉来形容都不过分,而通过不需要多仔细的观察,这一点明显没有改变。他用吸管反复折腾着薄荷,很偶尔才抿一小口融化大量冰块后已经稀释淡了的酒,尽管这样,他神智好像也谈不上多么清晰了。
因此这一切让宋旻浩更看不懂,他欣然赴约,戴着自己都摸不透的心情,但直到此刻仍不明白对方眼中这次见面的意义。
“我头有点晕。”李昇勋指尖搭在玻璃杯轻轻叩击。
“那别喝了,前两天才刚醉成那样。”
他充耳不闻,吐着舌头将莫吉托挪开,皱起眉来小声抱怨怎么变得这么苦,又换了杯颜色鲜艳的酒放到面前。
借酒浇愁这个词突然浮现在宋旻浩脑海里。
“哥你……”
“我心情现在挺好的。”顿了顿,继续补充,“上次也不错。”
“那为什么?”
“非要有为什么吗?”
“也不是这么说,但其实往深了探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因素吧。”
李昇勋从远处的霓虹灯招牌处收回视线,慢悠悠转过头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买布兰登堡?”
打了个措手不及。
宋旻浩低着头,加入了折腾吸管的行列,恍惚间好像听见李昇勋叹了口气
其实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只是全赖他们之间刻意营造的云山雾罩太多。在弯弯绕绕这方面他们是两只勤劳过度的蜘蛛,一根丝牵着另一根,把局面织得错综复杂。谁都没有必胜的决心,也不甘落得要抱着必死的态度,僵持不下。
“理由都是一样的。”
看吧,又来了,又来了。

#8
到这里说点过去的事——关于他们。

他们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熟识的人多半会这么评价。于是他们不负众望,靠着仅存的那些共同点互相吸引,还坠入了情网。
宋旻浩不能确定这是第几段恋爱,起初还抱着纯情指数颇高的歉意,不过很快烟消云散。因为在他惴惴不安试探着坦白时,他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很凑巧的,李昇勋也不能。
重逢的场景很仓促,但初次相遇的场景也没有正式多少,严肃评价的话就是无聊。好歹深夜在酒吧偶遇前男友听起来还有点八卦价值,通过认识的人认识另一个人,这种情节连一分钟的谈资都不配。
他们分手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甚至不乏有人认为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奇迹,问起原因,含糊笼统都是一句“不合适”。
宋旻浩认为这是胡扯。
通常在分手后来规劝说最开始就觉得不合适的很多都只是掰扯安慰,刚开始哪知道这么多,如果非要一睁眼望到未来的话有谁能成双而终。
如果恋爱必须以各种标准来衡量测评后再决定是否动心,那才是真乱套了。
何况比起旁观的人,他们俩对这种自我感受浓重的问题最有发言权。

无事可做的夜晚他们会躺在床上,书籍,电视,手机,颜料,各有各的娱乐方式,互不打扰。
当然,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一起窝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毫无关系的话题,直到睡意朦胧。
这期间宋旻浩画了四张关于李昇勋的画,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某个秋天,他把这些画随身带走,然后就再也没找到。他疑心是夹在了哪本学习资料里,至于资料,可能期末考完后被打包拉去收购站卖了,价格好像是八毛一斤。
很遗憾,比重新作画的兴致更快到来的是分手。
没有出轨,没有热情消退,没有吵到天翻地覆,原因简洁潦草,就是想分手而已。

#9
夜很深了。
宋旻浩从李昇勋口袋里找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扶到床上,然后去找干净的衣物。一回生二回熟,这串动作还算麻利。
好在李昇勋今天没有醉倒,缓冲片刻后他默默从床上坐起来,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有一瞬间宋旻浩真要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两天前。
日期是重叠的透明硫酸纸,被那根电话绳牢牢地重叠捆绑,他的胡言乱语和单曲循环的歌词被铅笔用力写在上面,一字不落。

“好像有点冷。”李昇勋翻了个身,朝他靠近些。
“嗯?要把空调关掉吗?”
“不要。”
说完这句话,他们之间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宋旻浩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把李昇勋连同裹紧的被子一起用力抱进怀里。
他们都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走?”
“下周吧,或者可以推迟几天。”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夏天快结束了啊。”
“是啊,但每年都会来的。”
“说的也是。”
李昇勋垂着眼睛,视线固定在一小块范围,他指尖勾起宋旻浩稍长的头发慢慢打着卷,绕到尽头便松开,再从发梢重新开始。
他心不在焉,期间不留神扯断了根头发,宋旻浩便立马皱着眉头在他耳边小声喊疼,语气含了十二万分的诚恳。李昇勋还没回过神就被扑了满怀,黏黏糊糊的诉苦和热气喷洒在耳侧,嘴唇有意无意擦过皮肤,激起他不自然的冷战。
“别装了。”
“哥拔了我的头发居然还反过来说我!”
“这种程度怎么可能疼啊。”
“哇,就算不疼,我的头发可是很宝贵的啊。”
大型熊孩子撒泼现场,好像不遂他意下一秒就能卷着被子一路大喊大闹从床上打滚到地板。
他无可奈何,撩起宋旻浩额前稍长的头发,在那落下一个吻:“补偿到位了?”
“不够——”毛茸茸的脑袋又蹭回肩窝里。
“……那来做吧。”
“什、什么?”
“我今天喝醉了,所以来做吧。”

#10
他搭乘早上第一班列车回去。
李昇勋比他醒得更早,但抱着被子躺在床上,直截了当拒绝送行。
拿着行李箱走出门口没几步,宋旻浩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卧室:“哥,钥匙……”
“拿着吧。”他头也不抬,“你小心点,弄丢了可别来找我,就一把备用的。”

#11
再来重新评价一下——依然关于他们。

“确实不合适,但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宋旻浩有些费力地搜索词汇,试图能更恰当地形容这段关系,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当他这么说时,曾经说不合适的人也无不嘲讽地说出了那个词:胡扯。顺便再问他一句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能被同一件事冲昏头脑两回。
这个世界上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的人绝不只有两个三个,可能有成千上万还不止,但典型事例中并不能包括这段感情。
这明显属于自己往下跳。
有趣的是,“冲昏头脑”这个评价,宋旻浩很坦然地接受了。可能真是心情好看什么都好,他觉得够可爱也够贴切。
所以应该不难理解吧,就是明摆着的爱情。

临走前一夜他睡不着觉,发神经似的把刚收拾完的行李又翻得一团乱,从最底下抽出了那两张唱片。
犹豫片刻,他在布兰登堡协奏曲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下李昇勋的名字,另一张写下自己的,想了想,又分别抄了一样的歌词夹在里面。

#12
All of those things brought you
With me and now we're two

-End-

随便说点什么

我一直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在微妙的平衡中互相制约,而且个人认为同性之间的感情平等有所讲究。

都是大男人都有自己的傲气和尊严,娘们唧唧哭哭啼啼的小媳妇,脑壳被枪砸过的矫情瞎作,海棠辣文般的骚浪贱,这么有空去写原创好不好?

同人创作的本质终究离不开这两个人,比起“一个我很喜欢的故事”更应该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选喜欢的梗当然没错,毕竟都是为爱发电,这样的选择会让热情更高,且本身文章自我意识也占大比重,但是过度偏离的满足私欲为写而写真的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我非常真挚地希望大家看完我的文章如果觉得还不错可以给一个评论,不是单纯夸奖或者如何,当然也不要求写成什么样,对我说说看完后最纯粹的感受就好了。

他们离我很遥远,所有人能看见的部分没什么不一样,而这一样之间却到底不可能彻底一样。创作的过程中我常会有诸如“他会说这句话吗”“这件事他可能做吗”“这个语气是不是不像他”之类的纠结,为了更加合适贴切,推倒重来或者干脆废弃也不是没有的事。

尽管这样,我依然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贴近他们,而不是让自我意识操控了大脑,唯一确定的方式就是从大家的评论中获取反馈,好让我自己心里有个更明确的数。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讨要什么,只是希望大家有个认知,反馈的确对我很重要。我写文初衷很单纯,且始终抱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我不希望跑偏。

以上。

感谢你看到这里。

2018/08/08
泽乱

【RL】无责任碎片

和之前第一波无责任碎片一样,短打,没有前文没有后续的突发性产物
这篇lof忘发了,补个档

车飞快地驶离人群,卯足了劲把油门踩到底,在第二个路口的红绿灯前才不得不停下。
他们五分钟前在一家圈内有名的夜店狂欢,放肆沉浸于作品得人赏识且卖了个好价钱的喜悦中。宋旻浩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连带倨傲的部分都坦白显露,他站在吧台边灯光最华丽的位置,按价格从高到低点了四杯鸡尾酒,逐一端起与空气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有人盛赞个性十足就有人讽刺目中无人,那些风言风语向来不会对他造成切实影响,就像作品能被捧成艺术也能被贬为废品。但那又如何,赤口白舌全靠一张嘴,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他是有价值的艺术家,无可挑剔。
于是他迎着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无视一片吵闹走向不远处端着热柠檬红茶的李昇勋。当目光相触时那点小心思立刻会被看透,他们主动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抓紧酒精浓度恰好的当下坦白流露,给彼此一个吻。

这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大街,霓虹灯牌闪烁着流光溢彩,从街头到巷尾,编织出这座城市最迷人的网与牢笼。
逃离,这个行为就像逃离。
自由是无法触及的遥远,却又是扎根于血液骨骼的本性,在矛盾无定中唯有选择逃离。不管是奔跑还是飞翔,要离开惊涛骇浪的中央。
“你刚才是不是喝太多了。”忽明忽暗的光影把李昇勋侧脸打得过分温柔,暗流汹涌之间,他忽然转过身,“掺着喝容易醉,有两杯的度数本就不低。”
是大量薄荷叶造就的清凉,还是橘子糖浆自带的甘甜,酒精扩散后饱胀的情绪汹涌而来,比破开青柠果肉的气味还要刺激数十倍。
“是啊,可能已经醉了。”
一触即发。
他们在狭小的空间内忘情接吻,浮躁的快乐和欢喜快要将他们淹没,只能通过这狭窄的出口宣泄。把人群,连同那些口哨、怪叫、起哄声全部远远甩在身后,他们抛却所有世界加诸的东西,用无比纯粹的自我专注眼前这件事。
这放肆浓烈的爱意。

【RL】瘾

一个平淡的故事
想描述我心中那种无法被清晰定义的关系
也许可以配合李荣浩的「戒烟」食用,虽然感觉不算相同,但图个氛围,写的时候听了一遍

「瘾」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搞在了一起。
“搞”这个词乍一听有些刺耳,让人联想到什么浪荡轻浮的作派,但形容这段关系却意外贴切。

新租的房子在城区最东面,大概七十来平,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小区是老式小区,居民也多半是退休老人,安静地在城市一角生活着。在高楼大厦争相林立的时代,这儿通通不超过三层的灰色楼房像是二十年前报纸上才有的景象,定格在了老旧做派的时光里。
李昇勋拎着行李站在门口,他打开短信记录确认了一下门牌号,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插进锁眼,往左转。
门没上保险,拧一道就开了。宋旻浩正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整理东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他,打声招呼又继续投入手头的事,他随口应了句什么,换上拖鞋直径走进房里开始收拾行李。
听起来带点戏剧性,他们俩就这么又住回了同一个屋檐下,至于到底是情景剧、闹剧还是悲剧,都听天由命好了。
李昇勋不称现状为复合,也许是先前破镜重圆再砸碎的情节上演多了,他逐渐审美疲劳。
不知道到底是从哪又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太当一回事散场徒留伤神。
他和宋旻浩实在不是理想的搭配,这个事实往回倒一年还多少抵触,现在坦然接受了。毕竟是连养狗还是养猫都会意见不合,从说理协商发展到干脆吵一架的人,说是理想中的关系谁信呢。
至于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继续,这是个好问题。亲手折断的藕仍然牵丝,他们可能都欠。
总之两人态度在这点上高度一致,非常默契地没有对任何人提重新开始的事。
“这哪需要提,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哥真的没有感觉?”
“……没有。”
“感情使人盲目吧,当局者迷。”姜昇润正坐在对面专心吸着香草拿铁,不忘损他两句,“这是第几次复合来着,我都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了。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症结根本就没找到。”
“估计是本来就不合适吧。”李昇勋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柔和的嗓音让言语质感像烟雾般,说完便低头慢慢用吸管搅着咖啡,浮在上层的冰块发出清凉的碰撞声。
“不合适还来回折腾,合适岂不是早就荷兰登记结婚,试管婴儿都长到能喊我叔了。”
李昇勋抬头瞥他一眼,大概是自知理亏,难得没反驳回去,继续折腾那杯上桌到现在压根没喝几口的咖啡,深褐色已经被融化的水稀释淡了。
“那你们就这样了?”
“就这样。”他顿了顿,又朝着空气抛出后半句,“不然还能怎样。”
姜昇润暗暗叹口气,在吸管持续搅动的低频噪音中小声哼起了“我偏要勉强”。
他们实在谈不上勉强。
这个词太情深意重,送给相爱却有缘无份的人倒还贴切,放在他们身上像活生生的嘲讽。谁也不抱着非彼此不可的态度,分手后洒脱地转身就能另寻新欢,是这样的两个人。
不知疲惫地在分分合合间切换重复,究其根本总是自愿,没有半点类似为爱走钢索的无畏。
对这样的模式而言,花时间去找所谓的症结是无用功,无休止磨合,退让、坚守和争执不下,过程中不知道还要自伤多少棱角,想想都已经疲倦。李昇勋更愿意干脆割舍,还两清。
每次都以为过了相交的那个点就会日渐疏远,哪能料想到下一回碰撞来得猝不及防,还一如既往学不会争气,又燃起了火花。
宋旻浩咬着笔杆嘀咕命运猜不透,李昇勋则说自己要撞南墙关命运什么事。
是这样了。扪心自问,如果谁能做到为对方收起棱角变成柔软的模样,那恐怕早走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倦怠期。不会再被对方吸引甘愿自投罗网,倒也少了后面那么多破事。

不过是无聊的旧情复燃罢了,老掉牙的套路。
就像分手后的空窗期,寂寞时出于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需求,依然能厚着脸皮和对方上床。
衬衫的纽扣洞偏小,系扣子时较其它衣服要多花些功夫,在急切心情的催化下,解开时更显得碍手碍脚。宋旻浩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拉了两下领口,李昇勋便立刻抓住那双意欲直接扯开衬衫的手。
“提醒一下,这件衣服是你花钱买的。”
宋旻浩动了动手腕,又看着他,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知道啊,没事,我不心疼。”
他则回答地干脆:“谁管你了,我心疼。”
说完就对着宋旻浩明显愣神的表情和突然松开的手后悔了。
脑子没跟上嘴,说得是什么玩意,简直像都市言情剧里痴男怨女的台词,是不是应该配两行清泪和倔强的背影效果更佳?他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终于放弃打圆场,拍开对方的手自己解开纽扣。
宋旻浩就这么盯着他,善心大发般没抓着刚才的漏洞打击报复,表情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败了。
卧室椅子上挂着刚脱下来的衣服,当然更多的被随手丢在地上。他们赤裸着,以新生儿般纯粹的姿态拥抱彼此,皮肤紧贴着共享体温,凭借不曾褪色的清晰记忆熟练取悦对方,丝毫不压抑内心沸腾的渴望,好像被剥离的不仅是遮蔽物,还有无聊的羞耻和自尊——在床上紧抓不放就太不知好歹了,情欲是享受,越放纵越销魂入骨越快乐。
要说这回事还是熟悉的人更得心应手,这可能也是前脚说完分手,第二天晚上还能在其中一方的单人床上折腾到凌晨的原因。
宋旻浩是拒绝所谓炮友关系的,他嫌这个词浮于皮肉,其心理和李昇勋不愿做回沉重的恋人类似,各占天平一端。于是谁也不再去思考定义,名分这个词黏糊又束缚,没比情欲高涨时的安全套让人好受多少。
明天会变成怎么样是个永恒的未知数,在善变的情感面前,他们都不敢拿出自信。
年少时经历太少,一颗滚烫真心蘸着热血毫不犹豫写出Ride Or Die捧到对方面前。就算天崩地裂、时过境迁,还轻率认定只有两个人的战争怎么样都要分出你死我活吧?
倒还真不是。现实哪来这么多轰轰烈烈,说两败俱伤层次也太高了,不如承认没有胜负。

卧室里遮光窗帘厚重且拉得严实,床头的夜灯也没开。李昇勋躺在床上,只觉得往哪看都是一样,到处笼着寂静的浓稠的黑,叫人无端端地生出紧张不安来。
他伸出手,勉强能看见轮廓,再多看两眼便模糊着与夜色融为一体。同样的,他也看不清宋旻浩此刻的动作表情,那人正坐在床边抽烟,这个事实还是靠着烟草味道判断的。
原来凌晨两三点的夜这么黑,李昇勋这么想着,奇怪的想法开始涌进大脑。刚才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点,大概因为不需要看见也可以继续,只是靠着感觉和触碰居然这么顺畅,未免太熟悉了吧。
他突然好奇宋旻浩此刻在想什么,会不会有与自己相同的问题,在直接给出否定后又无聊地去关心他坐在空调直吹的角度会不会着凉。
同床异梦,这个词突然浮现,然后钻进血管里直戳心脏。
不到一米的距离,刚才还耳鬓厮磨贴着心跳的人现在却看不见也摸不着,分明是坐在那儿,却比烟雾更飘忽。
只是关于这一点,李昇勋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会说什么,在这段感情中究竟谁更无所定向,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没由来地想说点什么,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口:“经常抽烟的人到底为什么喜欢烟呢,味道很好吗?”
“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多数只是因为上瘾吧。”
哦,烟瘾,难戒。
抽烟的人总是知道这样有害却仍不放手,就算决定要戒,某个夜里辗转反侧时猛然想起又像被抓心挠肺般难受,之后再点燃就抽得更凶。
真的很好吗?不好,一点都不好,味道也不好后果也不好,也许吞云吐雾有片刻快乐,更多不过是用来消退自己那种心情。
听起来怎么有那么莫名的既视感。
李昇勋突然坐起身来打开夜灯,坐在床沿的宋旻浩指尖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长久黑暗后突如其来的灯光总是难以适应,他不由自主眯起眼睛,却还是朝着光源下的人投来专注眼神。
有人说,对视是有魔力的,也有很多人说夜晚有魔力,李昇勋都信了,不然现在怎么连宋旻浩皱眉的模样看着都性感得要命。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主动亲吻对方,从额头到眉心再到脸颊,带着追光灯下上演舞台剧般庄重而真挚的心,然后在彼此嘴唇相贴时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缘由,人习惯且依赖着本能。
“哥。”
“嗯?”
“不然我们还是养只宠物吧。”
“啊我都说了……”
宋旻浩快速截断他还未出口的话:“都养,猫和狗都养。我问过啦,从小合理疏导关系就行了,反正猫和猫狗和狗也会打架,都一样的嘛,我们尽量多花点时间去陪它们……”
剩下的话李昇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糟糕,他有些好笑地想,好像要重蹈覆辙了。

无数次走到悬崖就此别过,又被折磨击倒抛下脸面吃回头草。这个过程多了人就习惯了,不再真的妄想彻底一刀两断,同时抱着明天就散没什么好可惜的态度,却压不住爱意非要放肆汹涌。
靠得太近要暗骂是苦痛的根源,离了偏矫情地感觉哪哪都不适应,寻回来那阵子恨不得融进骨血,过段时间又闹个天翻地覆因爱生恨。
周而复始,难以割舍。
或许他们之间本质就是这样的。
瘾罢了。

-End-